晚膳席间,姜老太太十分热络的向柳时璟一一介绍起姜家的几个孙子孙女: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是你马上就要出嫁的三妹妹姜昕,身旁坐着的,是她的胞弟琰哥儿。”
柳时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昕妹妹好,琰表弟好。”
姜昕点了点头,琰哥儿年纪不大,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声应了一声。
老太太又抬手指向末席:
“末位簪着花的,是四姑娘姜映。生母是姨娘白氏”
“四妹妹好。”
姜映脸色微红,含羞低头福了福身,柔声道:
“柳表哥。”
老太太接着一个个介绍过去,眼见着轮到了姜昭:
“坐在你斜对面的,穿绿衣裳的,是你二妹妹姜昭。”
姜昭以为也是寻常问好,
正欲同样点头示意,却只听上头少年声音一顿,笑着开口道:
“这位妹妹,我倒是认识。”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愣住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姜昭身上,或好奇,或怀疑,或审视……
见餐桌上所有人都转头望向自己,姜昭两颊微微涨红。
饶是她素日脸皮厚,而今同时被十几双眼睛看着,也觉得尴尬。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将柳时璟骂了个狗血淋头——明明前面几个人都好好的,怎么到她这儿就搞特殊,这是闹哪样呢!平白让她被众人盯着。
姜德文捋着胡须,面露疑惑看向姜昭:
“时璟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昭丫头,方才接时璟的时候,你怎么到了我们前头,在府门口等着?”
姜昭心头一紧,很快压下慌乱,不急不缓回话:
“伯父,我前几日禀明了府中,打算出门采买些针线胭脂,凑巧在门口遇上了柳表哥,也算机缘巧合。”
姜昭回答的有条不紊,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透出一节雪白的脖子。
姜德文闻言摸着胡须,点了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倒是巧了,你们二人也算有缘。”
姜昭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心里却暗自吐槽:
什么有缘,分明是孽缘。
说起来,自从姜昕宫宴回府那日算起,姜昭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她这个便宜大伯了。
不知是不是对方刻意回避不见,这一个月来,无论是晨昏定省还是一同用膳,姜昭都再没有见过。
他虽对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知道不应怪姜昭,但是眼见女儿这副模样,再加赵氏平日的枕边风一吹,时间一长心中多少对姜昭更是生出了几分不满。
好在如今姜昕婚事敲定,他心里那点别扭才稍稍消散。
一旁的赵氏端着茶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笑着插话:
“二姑娘也是心细,出门采买还懂得提前报备,府里规矩倒是记得牢。只是女孩子家,还是少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好,免得落人口舌。
时璟虽说不是外人,但毕竟孤男寡女在大门口拉拉扯扯,让外人看见了不像样子。”
这番话真算得上是标准的先抑后扬,实则是在老夫人和大伯父跟前上眼药。
姜昭抬眼淡淡一笑,不卑不亢:
“大伯母说笑了,府中规矩侄女时刻记着,只是日常所需物件,总不能一直劳烦下人,自己出去挑选也妥当些。”
赵氏不依不饶,还想说些什么,
只听一声冷哼,坐在上首的柳时璟脸色冷峻,嘴角牵动,望向赵氏道:
“昔日我读圣人之言,其言“浸润之谮”,我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姜夫人所言,真是让在下茅塞顿开。
方才一席话,真真是将这四个字彰显的淋漓尽致。”
他眼神冰冷盯着赵氏。
赵氏读书不多,自是不懂柳时璟话里的意思,但是眼见着对方那张冷峻的脸,她也明白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一抬头,却见姜德文此刻脸色已然铁青。
像是生怕赵氏听不懂,柳时璟接着补刀,改用了大白话:
“姜夫人,您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但好歹也在这偌大的姜家呆了十多年,怎得还是这般市井做派。
俗话说,娶妻娶贤,和气生贵,但凡一户人家出了个搅家精,门户便难得安宁。
姜夫人,您虽说是填房,但毕竟也是姑父的妻子,一言一行皆是代表了府中体面,
我柳家虽与姜家素有姻亲,但毕竟也是外客。
方才不过一餐之间,夫人便当着我的面揶揄了府上的二小姐,连带着将矛头指向了在下,侄儿清白受辱实在委屈。”
说着,竟又对着姜大夫拱手:
“小侄初登姜府,不知其中弯弯绕绕。但也从中窥见端倪。
侄儿年岁虽小,但也知家丑不可外扬之理。
侄儿与姜二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在府门口不过几句寒暄,外头一干丫鬟小厮守着。
竟也能被夫人添油加醋,说成是孤男寡女拉拉扯扯。
姜夫人身为长者,言辞污秽,含沙射影,府中大夫人与二小姐或是有所误会,但如此行径,实在为老不尊!”
席面上,落针可闻。
姜大人此刻已然脸色铁青,赵氏脸色惨白,似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如此不留情面的当众挑破窗户纸讲出这些话。
姜昌明、姜昀兄妹二人更是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个鸡蛋,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姜老太太和姜昭,此刻也是惊的目瞪口呆。
好强的攻击力!
一时之间,场上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还没等众人喘口气,柳时璟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老夫人,姜姑父,侄儿千里迢迢从河东赶往京都,只为给三妹妹送礼添妆,其心可鉴,至臻至诚。
不想如此真心,却被大夫人羞辱敲打,时璟实在寒心!
若是姑母九泉之下得知,柳家晚辈上门竟然被如此糟践,想来也是难以安心!”
说罢,又是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拿袖子擦拭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一席话下来,完全没有赵氏还嘴的余地。
这话也是将姜德文架了起来。原本他倒是可以借着内人受辱的由头好好驳斥眼前这个毛头小子。
却不想对方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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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搬出了死去多年的柳氏这尊大佛,若说起来,这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原配妻子。
柳时璟脸上又是一番真情实意,晚辈带着厚礼不远万里来姜家看望他们一家,却在餐桌上被自己的续弦妻子一通造谣。
原本,此事可大可小。但就怕有心人当众指出来。有些事情,不上秤不值一提,但是若真上了秤,那真是千斤都打不住。
平日里,赵氏想要阴阳姜昭也就阴阳了,就算闹到自己跟前来,也只不过是家事,不管怎样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偏偏就是因为平日里夹枪带棍的说惯了也无人管,今日在外人面前,说这一番话,还被当面指了出来,那可真是,不处置都不行了。
赵氏在姜家素来是嚣张惯了的,如今平白被一个小辈当众辱骂,一时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
她“噌”的起身,伸出手指,气得浑身颤抖,指着柳时璟,正想开口骂回去,
一旁的姜大人面色早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趁着她张嘴之前,厉声呵斥道:
“坐下!还站着干什么!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言罢,又狠狠剜了身旁的赵氏一眼。
眼见自家官人此刻是真动怒了,赵氏这才管忙收敛起神色,忙不迭坐了下来。
她不安地低下头,时不时拿眼睛瞅姜德文的脸色。
好不容易捋顺呼吸,姜德文这才对着眼前的柳时璟欠身道:
“时璟贤侄,今日之事,确实是你姑母做的不对。
这几日她忙着给你三表妹筹措婚事,昏了头,才说出这些不厚道的话来。
贤侄切莫放在心上。”
柳时璟心安理得的受下了这一礼,神色淡淡道:
“姑父,姑母温柔淑德,操持家事。多年前就仙逝了,何错之有?”
姜德文面上一哂,不等他回答,少年接着开口:
“何况,若是真要道歉,除我之外,大夫人最该道歉的应该是姜二姑娘吧。
亏得今日是我在场,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还以为是姜家容不下一个孤女,存心刁难呢。
说出去,倒是要叫外人笑掉大牙!”
姜德文一愣,转头看向姜昭,
姜昭眼见大伯看了过来,连忙收起吃瓜脸,和柳时璟打起来配合。
于是,姜大人眼中,只见自家侄女小小一只,孤零零在位子上坐着。其余人身边,或是同胞兄弟姊妹,或是母女依偎。
只有她一人神色落寞,独自垂着头不发一言。
难得的,姜德文心中不多的愧疚之情被焕发了出来,胞弟舍生相救的情景在眼前浮现。
原本的不满斥责之言,此时此刻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姜德文冲着姜昭招招手,缓和下脸色道:
“昭儿,你且坐到大伯跟前来。”
少女怯生生上前,在老夫人和大伯身旁坐下,姜老夫人一把揽过姜昭,拍着她的后背道:
“我的孩儿,平日里也是受委屈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瞧着赵氏,明眼人都知道,她这话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