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王昌龄《送柴侍御》
大炎洪熙四年,正月初一。
西域,莫贺延碛。
这是一片死亡的沙漠。方圆八百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
沈砚躺在沙丘上,嘴里含着一块石头。这是岳家军的老规矩,含着石头,能分泌唾液,不至于渴死。
但他快不行了。
不仅仅是他,这十几万从兰州城突围出来的百姓和残兵,都快不行了。
断水,断粮,断药。
每天,都有几百人死在沙漠里。
他们死的时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上的太阳,然后闭上眼睛。
像一盏盏油灯,被风吹灭。
“沈参军,”阿古珞走过来,她也快不行了。嘴唇干裂,渗着血,“不能再走了。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不走,也是死。”沈砚艰难地坐起来,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沙海,“我们必须穿过这片沙漠。过了沙漠,就是哈密。那里有水,有草。”
“哈密是奥斯曼人的地盘。”
“我知道。”沈砚冷笑,“但奥斯曼人想不到,我们会从沙漠里钻出来。他们以为我们会往南逃,逃回中原。所以他们把重兵都放在了南边。”
“那我们也得有人能走过去才行啊。”
“背。”沈砚说,“背也要背过去。”
他看着周围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
看着那个叫念夏的孩子。
孩子已经瘦得不成形了,但他还坚强地扶着一个老奶奶在走。
“念夏,”沈砚喊道,“过来。”
念夏走过来,小脸蜡黄。
“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吧。”沈砚说,“是关于大夏的一个将军,叫班超。他带着三十六个人,就穿过了这片沙漠,收服了西域的五十五个国家。”
“他厉害吗?”
“厉害。”沈砚说,“他是我们大夏的骄傲。我们今天走的路,就是他当年走过的路。我们不能丢他的脸。”
念夏听着,眼睛里有了光。
“叔叔,我不怕。”
“好孩子。”
沈砚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破损的《大夏全洲疆域图》。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个小小的“哈密”标记。
那是他们的希望。
也是他们的坟墓。
正月初三,绝望的时刻到了。
水,彻底断了。
十几万人,被困在沙漠腹地。
太阳像火一样烤着他们。
很多人开始发疯,去喝自己的尿,去割开战马的血管喝血。
沈砚也渴,渴得喉咙冒烟。
但他不能喝。
他把最后一点水,留给了念夏,留给了伤员。
“参军,”老刘爬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干瘪的草根,“吃吧。这是甘草。能解渴。”
沈砚接过草根,放进嘴里嚼。
又苦,又涩。
但至少有一点水分。
“老刘,”沈砚看着他,“如果我不行了。你就带着大家,继续走。”
“你去哪儿?”
“我去引开追兵。”沈砚看着身后,“奥斯曼人的骑兵,追上来了。他们就在我们后面十里地。如果我们不挡住他们,这十几万人,都会被杀光。”
“我们一起去!”
“不。”沈砚摇摇头,“我一个人去。我腿瘸,走不快。留下来,只会拖累大家。”
“那我也不走!”
“你必须走。”沈砚吼道,“你是军需官,你管着大家的粮草。你死了,大家更活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古珞。
“阿古珞。”
“嗯。”
“把我的剑,带给念夏。”
“好。”
“告诉他,他爹,是个大夏的将军。”
“好。”
沈砚解下佩剑,递给阿古珞。
然后,他捡起一根长矛,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向后走去。
他没有骑马。
他怕马跑得太快,追不上那些奥斯曼骑兵。
他只是走着。
像一个孤独的幽灵,走向死亡。
正月初四,黎明。
奥斯曼骑兵,到了。
几千个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像狼群一样。
他们看到了沈砚。
一个瘸腿的,衣衫褴褛的,像乞丐一样的将军。
“哈哈哈!”奥斯曼骑兵大笑,“这就是大夏的余孽?这就是沈砚?”
“抓住他!抓活的!赏金一千两!”
骑兵冲了上来。
沈砚没有跑。
他站在沙丘上,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进入长矛的攻击范围。
“嗖!”
第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他不动。
“嗖!”
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他还是不动。
直到那个奥斯曼骑兵,冲到了他面前,举起了马刀。
沈砚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长矛,刺进了战马的脖子。
战马倒下,把骑兵压在身下。
沈砚扑上去,用牙齿,咬断了骑兵的喉咙。
血,喷了他一脸。
腥,甜。
他尝到了死亡的味道。
但他没有停。
他捡起骑兵的马刀,拖着残腿,冲向下一个敌人。
一刀,两刀,三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要挡住他们。
挡住他们,哪怕只有一刻钟。
给那十几万百姓,争取一刻钟的逃生时间。
“杀!”
“杀!”
“杀!”
沈砚的吼声,在沙漠里回荡。
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咆哮。
正月初五,沈砚醒来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
不是奥斯曼人的帐篷,是岳家军的帐篷。
阿古珞坐在他身边,满脸泪水。
“醒了?”阿古珞问。
“我……没死?”沈砚嘶哑着嗓子。
“没死。”阿古珞哭着说,“奥斯曼人退了。他们看到你一个人杀了他们几百人,以为你有神助,吓跑了。百姓们……也都过来了。我们……走出沙漠了。”
沈砚看着帐篷外。
外面,是一片绿色的草地。
还有清澈的泉水。
那是哈密。
那是生路。
“念夏呢?”
“在外面玩。”阿古珞说,“他很好。”
“那就好。”
沈砚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上,全是血痂,全是伤疤。
但他活下来了。
大夏,也活下来了。
虽然只剩下这十几万人。
虽然只剩下这残破的身躯。
但只要火种还在。
总有燎原的那一天。
他闭上眼睛,听着帐篷外孩子们的笑声。
那是大夏的声音。
是希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