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傍晚仍然有些凉意,柔风吹散几朵柳絮落在廊前。

    慕知言回到房里摘下帷帽,坐在镜前仔细打量刚得来的这串铃铛。

    屋里暖了银丝碳,淡淡地燃着桂子香。

    镜柜前坐着的少女一袭粉裙垂地,发间盘着流苏髻,一排精细的紫金流苏盈盈摇晃在额边。

    “小姐,这道士看着年轻倒好象有些本事,奴婢按小姐吩咐打探了底细,

    民间都说他玄乎得很,平日不问世事,轻易求不来的。”

    “故弄玄虚也说不准呢。”

    慕知言喃喃道,手里把玩着那串铃铛,腕间一晃,发出清脆响声。

    镜中的少女一双杏眼明眸,眉似柳叶弯而柔和,唇若丹霞粉而饱满,未语先笑,勾人心魄。

    而她眼下一颗泪痣更是生得惹人怜爱,长睫低垂有些不合年纪得妩媚。

    实在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只是她自幼举止端庄,双目总透着些疏离,似藏着什么心事,连母亲也常说她不像寻常孩童天真烂漫。

    慕知言是当朝丞相慕赟嫡女,自记事起就被些怪梦缠着,小时候父亲也寻过道士来看,怕女儿中了什么什么邪祟。

    待她笄礼之后,丞相府上下便不准再提及这些玄乎事儿,怕影响嫡小姐议亲。

    今日寻得这方士,她多少觉着有几分可信:

    “也罢,他说得至少还有模有样,总比……”

    话说一半被慌忙地跑进屋里的翠玉打断了:

    “小姐!人回来啦!在前厅和大人叙话呢!”

    “稳了再回话,谁回来了?这么没头没脑的,急成这般不像样。”银铃道。

    “还能有谁!咱们小姐定了亲的未来夫君——宁小将军啊!”

    宁家嫡子,宁珵远?

    “他不是孝期三年,替他那亡父到西北出征去了吗?怎么三年未满就回京了?”

    银铃一下也慌了神,险些打翻了手里的雕花烛台。

    “谁说不是呢,这宁小将军多年的顽疾一下痊愈不说,如今不仅打了胜仗,还提前回朝来了。

    现下来府上怕不是提这亲事的吧!”

    慕知言听完这话也怔住了,放下铃铛,指间扶了扶额头,又抚过微蹙的柳叶眉。

    本以为过了这么久,这事儿该不了了之……

    三年前宁老将军亲自上丞相府来提亲,为嫡子求取慕家千金。

    父亲原想拒了这桩亲事,宁家虽三代骁勇,代代均是忠臣良将,只是到了宁征这一代,只得两个儿子一个嫡子。

    而这嫡子——

    打小就是个病秧子!文不成武不就,书塾都没上过几天。

    虽说将军府不至于教出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来,府上也算家财万贯,但这病秧子怎么说也不是个好夫婿!

    正当丞相预开口推辞的时候,老将军忽地又说重金寻得一个什么神医,包能治好。

    丞相自然是不信这胡话,刚欲指出这不是骗婚吗!

    宁将军此时又示意屏退左右,二人似是说了些什么朝堂事,老丞相终是没有拒绝。

    谁知这亲事议完没几日,将军府内如大厦倾颓变了天。

    老将军突发恶疾没几日便归天去了,将军夫人更是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而这宁家小郎也不知是真碰到了什么神医,还是受了刺激,突然康健起来。

    原想着三年孝期等得荒唐,父亲必会推辞另谋人家,不知怎的父母竟都对退婚一事不置可否。再后来这婚事也就搁置了,无人提起。

    这几日怪事一茬接着一茬,先是梦魇频发,夜夜惊醒,难以安枕。现下又来了一桩早被她抛掷脑后的婚事。

    更何况这要嫁的人,她连见都不曾见过!

    宁珵远这个名字原先并不被京城的名门贵族熟识,无非就是一个终日不出府的病号,哪家提到婚事,都对此避之不及。

    可自他出征,两年来西北边陲连连传来捷报。

    西辽本是猖獗数年不肯归顺,年初竟派了使臣来京想要割地求和。

    宁珵远起初也并不受皇帝重用,可宁老将军离世西北大军忽地缺了首将,军内一时人心惶惶,边陲局势也紧张起来。

    他借机求了个机会去西北历练,皇帝也只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先派个宁家的震震场面。

    没成想这老将军的小儿子越战越勇,军衔更是凭着父辈积攒的声誉一路升到骠骑上将军。

    京城里人人称宁小将军有其父当年之勇,犹如潜蛟伏虎,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翠玉,前厅除了宁珵远可还有旁人?”

    “奴婢去领纸张的时候巧碰见了小将军从前廊进来,倒是没见着有旁人。”翠玉回道。

    “银铃随我去探探吧。”

    慕知言起身,披了件初春轻薄的狐皮斗篷,向前厅徐徐走去。

    她近些日子都在忙着解自己梦魇的困境,竟全然忘了身上还绑着这样一桩婚事。

    待走到客厅偏房的时候,慕知言示意银铃停下,主仆二人虚掩着偏房和厅堂连结处的屏风,向前屋正厅望去。

    正瞧见背对偏房坐着的男子,他背脊宽阔,挺直如松,微微颔首望着上座的方向,双手作揖行礼,声音沉静却浑厚:

    “当年父亲愿同丞相府结两姓之好却不料家中变故,晚辈不得不向丞相大人作保,三年孝期之后定挣得功名,再次登府求亲。

    如今虽算不得衣锦归荣,但也不能失了信用和诚意。”

    “今父亲故逝,母亲重病不能做主。

    晚辈斗胆,愿求娶丞相嫡女。

    若蒙大人允准,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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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身一为拓疆守国,二为安家护妻,亦愿与大人同心,共护社稷。”

    她倒是来得正是时候…….

    好一个共护社稷。正如她所猜测,丞相府和将军府结亲绝不只是这么简单,朝中文武重臣结亲,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细细想来,这些日子父亲母亲根本没再为她张罗婚事,只怕他们早已认定了和将军府的结盟。

    初春的傍晚寒风瑟瑟,回房的路上慕知言觉着手脚冰凉,路过后园时已值黄昏。

    夕阳轻轻洒下,将她雪白的狐皮大氅映成金灿灿的暖黄色。

    她低着头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仿佛命运的一切都从未真正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无论是那个诡异的梦,还是这桩不由得自己的婚事,她都不知如何破解。

    “姑娘刚刚在屏风后听得可还尽兴?”

    正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慕知言脚步一滞,听得背后传来男子沉静的声音。

    这声音不是刚刚前厅那信誓旦旦提亲的宁小将军又能是谁!

    少女紧了紧斗篷,有些心虚得不敢回头,待听着身后步伐似乎在靠近,才不得不昂起脑袋转过身去。

    转头间,他逆光立在跟前,身型魁梧挺拔,乌发高束别赤金发冠,发丝在夕阳下镀着金光,俨然有着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

    少年着一身黑色锦袍,双臂披一副黑裘披肩,更是显得肩宽腰挺。

    这面庞...不知为什么,慕知言总觉得眼前少年似曾相识。

    她仰头,对上一双寒星般棕黑深邃的眸子,浑然透出一股孤傲和清冷,那眼神中的凌厉将她不由地逼退两步。

    少年收不住笑,薄唇轻翘,两颊的酒窝藏不住地显出,这才衬出几分合他年纪的亲切。

    “姑娘见我像老虎吗?”

    勾唇吐字间带着点调侃意味。

    这话问得让她生出些恼意,好像自己先是做了偷听人说话的小贼,又胆小怯懦得不敢承认似的。

    “将军说笑了,小女在自家院子里赏花,听得前厅热闹。

    想来今日家中不曾下拜帖邀客,不知何人不请自来,想一探究竟。

    无意冒犯将军,还请宽恕。”

    并未道别,她便转身往后院走去,似不想多留半刻。

    不请自来?

    宁珵远立在原地,望着少女端丽的背影,左手拇指摩挲着腰间玉佩,眉梢微敛,唇边漾开一抹清冷淡然的浅笑。

    他确是不请自来。

    诺大的园子里,很快只留下一缕桂子香.

    回房的路上慕知言细细回想少年的模样,那异样的熟悉感实在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仿佛蒙上双眼也能将他的五官分毫不差地刻出来。

    明明今日是初次相见才是。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