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陆照处理完无蝉子的尸体,用洁净术细细洗了手,又换了一件干净衣裳,然后便一边重新梳理青冥的记忆,一边等着薛月泱。
突然,伴随着少女的惊呼声,殿内传来一阵乒里乓啷的响动。
陆照迅速大步返回,进殿之前顿了顿,开口:“月泱,你衣服换好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换好了……哎哟!你进来帮我一下!”薛月泱说话间微微抽着气。
陆照这才推开殿门,就看见薛月泱半悬着趴在殿中神像的旁边,气急败坏地骂:“这桌子怎么缺张腿呀?”
桌子?
陆照顺着她的话看去,那不是他刚刚踹断一条腿的供案?顺手靠在后面摆放神像的石台凸起上了。
如今被人踢了一脚,已歪倒在了一旁。
“你没事爬桌子做什么?”陆照不解,叹气伸手想去扶她下来。
薛月泱忙道:“别!我要上去!”
陆照莫名其妙,但还是护着她受伤的小腿,用手肘将她往上推了一推。
薛月泱双臂一撑,坐到那尊差不多只有成年男子一半高的神像旁边,然后伸出手,穿过神像周围缠绕着的蛛网,将之一一清理。
伴随着她的动作,粉尘轻扬。
见状,陆照立即眯着眼后退了一步,不解地问:“你管这尊丑陋塑像做什么?”
薛月泱听了顿时心中一乐,咬唇挑了挑眉,心道:“哈,你看还有人说你丑。”
她一脸“我有大发现你快来听”的表情,冲青年招招手,笑着说:“我刚发现呀,庙里的这位山神姓陆,被附近凡人尊为‘镇山、灵晔、伏魔、真君’!”
薛月泱边说,还边用手指在空中点过,仿佛那几个字就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当中。
“什么?”陆照瞳孔霎时紧缩,有些怀疑起自己耳朵来。
这丑东西是他?
“喏!那边碑记上写着呢!说是灵晔真君年轻时曾在附近显圣除魔,所以这边山中凡人将他尊为山神,供奉在此。”薛月泱朝墙上的碑记努了努嘴。
陆照目力很好。
他站在原地,扭头看了眼碑记,又回转仰着脸看她。
这样的目光来回数次后,最终他的视线定在薛月泱身上。
陆照看着她轻轻拨去泥塑上残余的蛛丝,以及取下上头干枯茅草的模样,用跟先前似乎并没什么区别的语气说道:
“即便此地供奉的山神是灵晔真君又怎么了,他又不是你什么人?你管这么多?”
碑上的事迹,他自己都记不得到底是哪一件事了。
是真是假都还不一定呢!
薛月泱早就想好了理由,没怎么犹豫地回答:
“你不知道?传闻他和我青玄祖师是朋友,祖师爷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前辈呀!当然要好好拜一拜,求他老人家也保佑保佑我啦!哪有求人家,还不给别人扫扫灰的?
“而且,我听说这位陆真君生性喜洁,要是他在天之灵看见自己神像上都是灰,只怕气得都浑身痒痒了。
“再说了,堂堂真君剑仙,都已沦落到这荒郊野地里当野神了,总不好让他还这般邋里邋遢的吧?”
薛月泱说到最后,不自觉放缓了语气。
她取了块手帕,动作轻柔地将神像上的灰尘一点点地拂去。
陆照眸色渐深。
薛月泱提及张青玄以及“前辈”二字,他猜测着,她应是知道了洗心一脉来历的事。
可还是有那么一瞬,那帕子带起的、轻柔似羽毛般的风,仿佛也拂过了他接近枯竭的心脏,带着它一起跳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么多事?连他有洁癖的事都知道。”陆照声音中多了一丝喑哑。
自己这个毛病,虽然上辈子也没有刻意避讳过,但实际上真正知道的人也不多,都是早年的一些旧相识。
“那些话本传记里都有说过吧!”薛月泱想了想,确定地说:“反正上次田甜落在我洞府里那本叫什么少阳剑缘的话本里就有说这事。哦,还有你当年买回来那套剑仙传中也有提到过……”
她完全没注意到下首闻人昭听到“话本”二字开始,就骤然阴下去的脸色。
薛月泱想到当年的事,还开口埋怨起对方来:“说起来,当年让你买书是买给田甜的,结果你买回来的人家都不爱看,带走她还嫌重,我送都送不出去……”
陆照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不好好修炼,看什么话本?”
薛月泱对他这长辈似的说教语气有点不满,扁了下嘴说:“我师伯说了,修炼要张弛有度的嘛!再说,我也没看多少,都是在田甜那玩的时候顺带翻了一下。”
就因为那是田甜那个丫头的话本,陆照才担心好吗?
他好好的小白兔可别成小黄兔了。
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还有如今总能听见外头说他当年如何风流、如何沾花惹草,陆照的心情就十分不美妙。
到底谁给他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本身不喜与人亲近。
加上除了《太上造化存思法》这根本吐纳之法外,他所修的是先天一炁混元剑诀,凝练出剑意之前,都需紧守元、阳,躲女人都还来不及,沾什么花?惹什么草?
而在成就剑仙之后,他也没想过这些。
结果倒好,后世这些书,一个个给他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好些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怎么就能跟他扯上关系?
尤其是少阳派那个女人,明明是跟陆焕……
陆焕?
想到这里,陆照漆黑瞳孔中猛然凝聚了一团杀气,额上青筋浮现。
老子当年怎么没早点把你打死!!
*
薛月泱很快拂去最后一处灰尘,收起帕子,满意地拍拍手掌,朝下首的闻人昭伸了伸手:“好了!你扶我下来!”
陆照神色晦暗地上前,没去碰她刚刚复位没多久的手臂,而是直接把人竖着扛了下来。
随后……转头就走。
“哎哎!你带我去哪?我还没拜呢!”薛月泱见他说走就走,立即拍着他肩膀嚷嚷了起来。
“乡野之地的泥胎木偶,有什么可拜的?更何况,灵晔真君都死了多少年了,你拜他有什么用?”陆照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没有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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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自己的雕像。
有事直接跟他说就是了,还用得着拜这丑东西?
“什么呀!”薛月泱不服,揪扯着他背上衣服道:“说不定你找我找得这么快,就是因为他看在我们泉陵宗青玄祖师的面子上,见我遭了罪可怜,特意给你引路,让你早点来帮我的呢!”
听见她这么说的陆照脚步一停,手臂轻轻用劲,将她翻转过来,改成打横抱在身前的姿势。
他似笑非笑地低下头,悠悠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一只小符鹤摇摇晃晃地扑扇着翅膀,慢吞吞地从陆照袖子里飞出来,跌跌撞撞地落在薛月泱肩头。
陆照看着她,语气慢条斯理:“我靠的是这小东西,跟神像可没什么关系。”
但……好像她刚刚也没说错。
符鹤中乃薛月泱所制,又留有她一缕灵识印记。
一般人或许没法子,但对于曾经的真君大人而言,有这一枚符鹤在,想要快速找到她,自然有的是办法。
薛月泱跟个物件似的,被他颠来倒去了一下,刚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看见飞到自己肩头的符鹤后登时愣了愣。
随后她撇了下嘴,不满地道:“我还以为你把它都丢了呢!原来还在……那你这几年是故意不联系我咯?”
陆照一时无言以对。
他本来就是打着不再与他们几个走太近的心思,当然不会去联系她。
陆照略微生硬地解释道:“……我怎会故意不联络你?只是我刚回族中,事情比较多,又忙于修炼而已。”
薛月泱当然不信。
但她此刻也不在意这些,只揪着他衣襟,央求对方带自己回那山神庙:“哎呀!闻人昭!那好歹也是前辈……而且你也是剑修,咱们怎么能一炷香都不给他上就走……”
结果,陆照直接抱着她御剑而起:“不必了,灵晔真君从不在意这些。”
“你怎么知道?”薛月泱怒道。
已至高空之中,双腿又才在回春符的作用下刚刚好了一些,她不好挣扎太过,如今只能拿眼瞪他。
“……我也看过灵晔真君生平传记。”陆照尽量让自己说这句话的时间保持语气的平静。
随后,他看着薛月泱那不带一丝杂质、倒映着澄净天空的眼睛,柔声道:
“而且,就算你不给他上香,像你这样,会帮他的神像扫尘去垢的乖孩子,真君只要瞧见了,自然就会庇佑你的。”
薛月泱抿了抿唇,喃喃道:“可是……”
耳边的风如同海浪般呼啸,天地春光在眼前不断急速倒退着。
薛月泱越过闻人昭的肩膀,看向下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山神庙。
她其实想说,他若在天有灵,看在他们两个难兄难妹的份上,保佑自己寻找太阳羲华金书的时候顺顺利利、少生波折……
……算了。
薛月泱忽然打断了这个念头。
还是希望他已经魂归故里了,不用再受飘零之苦。
“可是什么?”陆照问她。
薛月泱目送着那一小小屋檐彻底消失在翠山之间,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