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隐鹿溺雪 > 60. 下山
    闻祈笙一走,便没人同老爷子对弈,他闲不得,翻出了闻祈笙前不久放回去的书册,他悠哉地看了半个时辰,余光瞥见屋外来了客人。

    那客人身着紫色锦服,略施粉黛,遮住了岁月留下的痕迹,看起来雍容华贵。

    陈老头子眯了眯眼,想起这是抚顶仙门的掌门夫人杭淑,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真是稀客啊。”

    他看了眼杭淑身后的今蘅,料想到定是她向杭淑透露了闻祈笙在这里的消息,他佯装不知,问道:“掌门夫人上回主动登门,还是因为要将巫羲那小丫头赶回这里,怎么,夫人此番上门又有何贵干?”

    杭淑视线在屋内绕了一圈,没有理会陈老先生含枪夹棒的语气,只道:“先生可否告知,祈笙在哪里?”

    今蘅抬手施法,念了心诀,空中便浮现了杭淑刚问出口的那几个字。

    陈老先生瞥了一眼,冷然道:“不在这里。”

    “上回,夫人不顾小丫头意愿,执意将她送回婆娑居,掌门下山回来听闻此事,才又接走了她。这回,夫人再来,却是为了将闷罐子带离婆娑居,可有问过他的意愿?夫人此番不顾人意愿的行径,心里可有觉得不妥?”

    杭淑:“他失忆了。”

    今蘅闻言一愣,陈老先生亦是如此。

    陈老先生起先不信,可看到杭淑那副笃定的模样,他又不确定了。脑里回想着闻祈笙这些天以来的举动,可惜他对这位前少主了解不深,一时之间竟然没能找到哪怕一点前少主失忆的线索。

    他失忆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装,他在防备着什么?

    陈老先生蓦地想起来闻祈笙不久前与他对弈时频频交谈的反常行为。

    原来那个时候,他在套话,从他口中得了解他知道的一切。在那反常的举动之前,他翻看了自己手中这本记录着居住于婆娑居的孤儿名册。

    他还问了今蘅两个问题。

    你和巫羲在婆娑居住过对不对?你觉得巫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找巫羲?

    杭淑继续道:“所以居住于婆娑居,或许并非他自愿,他既然忘记了所有,我既是他半个母亲,自然要护他周全。”

    陈老先生沉默不语,神情犀利。

    “若是他不愿回去,我自然会尊重他的意见。”杭淑见他没有开口意思,又道:“他失忆一事事关重大,你若是想要拦着,后果恐怕你担不起。”

    “……他去见张什七了。”陈老先生道。

    张老先生的名字就是张什七。

    杭淑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蘅连忙跟在身后。路上,她看着步伐飞快的杭淑,忍不住问道:“夫人,闻师兄当真失忆了吗?”

    杭淑皱了皱眉,嗯了一声,“他当初明明是和巫羲一起下了山,现下忽然只身一人出现在婆娑居,巫羲又不在身侧,定然是出了事,婆娑居里,这些天只有宋长桐下了山,他第一次下山时,便是去追祈笙去了。”

    “祈笙在婆娑居住了这么久,没有去找巫羲,却问了你关于巫羲的问题,说明他定然不记得巫羲。”

    “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失忆这件事倒也不算一件坏事。”杭淑双目直视前方,轻笑起来,“他若是真的忘了巫羲,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今蘅一怔,道:“可是……”

    杭淑转头看她一眼,打断道:“你不是喜欢他吗?他如今忘了巫羲,现在可是你的老机会。”

    “今蘅,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从前老天不公,让巫羲那样……得了可乘之机,你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都远胜巫羲,不必妄自菲薄,我很看好你,如今机会送到你面前,我希望你别叫我失望。”

    “.……”

    今蘅一时无言。

    杭淑夫人说的没错,闻师兄失忆,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个机会。

    但是闻师兄说过他对她没有那个意思,难道人失忆之后,会爱上以前讨厌的人吗?

    她不觉得。得到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很痛苦。

    像抛弃她的父母一样。

    正想着,张老先生的居所已然在前方。此刻,张什七本人正倚在门边,单边完好的眼睛看着他们,眼底笑意未散。

    待他们走近,他也不过多寒暄,“夫人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杭淑看他倚在门口,微蹙眉头,问道:“祈笙在你这里?”

    “刚走不久。”张老先生看向她们身后,“半刻钟之前刚走,夫人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吗?”

    既然他们都走了同一条路,那必然可以碰见的,如果碰不到,那就是有人故意避开了。

    杭淑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闻祈笙既然失忆不记得自己,却能故意避开,必然是看见了和她一起过来的今蘅,猜到自己很有可能是过来找他。

    “他可说去何方?”

    “下山了,没说去哪里。”张老先生摸了摸下巴,猜测道:“许是找长桐那小子去了。”

    *

    繁欢城几百里外的城镇。

    长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街上那多摊位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色彩缤纷地装点了整条长街。

    “听说强行出城会损失一半功力,为什么你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旁边的巫羲闻言转过头,轻笑一声,半真半假道:“我说我是装的你信吗?”

    黑色帷帽遮了她的脸,宋长桐无从分辨,他一言不发,看起来并不相信,默不作声地上了桥,看见河岸有两个半大的孩童,两手捧着那莲花似的河灯,白日里的烛火不如黑夜时那般明亮。

    但这并不会让孩童的喜爱和欢声笑语降低半分。

    孩童拖着它放入水中,莲花灯便晃晃悠悠的随着河水漂流,盛着孩童写得歪七扭八看不出字形的祈福纸,漂游远去。

    巫羲也从那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耳边尽是那两个孩童欢闹的笑声。

    微风轻轻拂扫黑纱,凉意舒爽。突然,岸边的孩童惊呼一声,叫喊道:“灯灭了!”

    巫羲停了脚步,偏头望去,河灯中央的烛火果然不亮了。

    岸边的孩童急得团团转,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怎么办呀……愿望是不是不能实现了……”

    仿佛河灯的烛火灭了,美好的期许不能实现就是件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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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确实如此,对他们这样年纪的稚儿来说,此刻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加重要,更加令人心碎了。

    巫羲望着河灯远去,想起她和云离曾经一起放过的河灯,那时也是这样,河灯放在水中漂了没多久,烛火便倏地便灭了,当时旁边围观了一个卖灯的摊主,见灯灭了便叫她重买一个,再许一次愿望。

    但对那时尚未懂事的她,只觉得那两盏河灯终究不同,既然灯灭了,就意味着上天不同意,不想实现她的愿望。

    她急得想跳下河去,捞起那盏灯,执拗地想要再重新放一次。

    最后云离扑通一声一头扎进水里,那时她看着他在河中,从担心灯变成了担心他,怕他呛水,怕他有危险,急得在岸边嚎啕大哭。

    生怕他遭遇不测,闭着眼睛不敢看,又因为担心他,睁开一只眼睛,泪水一颗颗不停滚落,直到看着云离最后全须全尾地上了岸。

    那时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擦眼泪,将那河灯递给她,摸着她的头认真道:“别哭,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巫羲回神,看着那两个孩童,仿佛看见了当面的自己,细白修长的指尖动了动,两盏河灯的烛芯又亮了起来。

    两个孩童一愣,破涕为笑。看着那两盏灯直到远去,烛火都没有再熄灭。

    宋长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道:“我刚才听到有人说城里今晚会有灯会,我从没见过,我们留下来看看。”

    巫羲闻言怔了一下,出了会神,许久才道:“好,就一晚,明天让这里的仙门弟子护送你回去。”

    宋长桐攥紧衣袖的手微微松开一点,心里松了口气,道:“好。”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入住,伙计问他们要几间房时,宋长桐刚要说两间,随即听到身侧的人淡声道:“一间。”

    他一怔,立刻猜到这人是打算看完灯会就走。不打算留在城中过夜,是害怕在半夜失控吗?

    他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付钱。”巫羲转头看他。

    宋长桐回神,递了银两过去。巫羲挑了挑眉,看着他掏出来的银两,心说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以前她有钱他没钱,现在和一穷二白的她比起来,他简直富得流油。

    她等着他付完钱一同上去,毕竟是他订的房,她也不好意思喧宾夺主。谁知宋长桐付了钱却没动,巫羲正要开口,就听见他说:“你先上去,我有点事出去。”

    说完就抛下她匆匆走了,留下巫羲一头雾水。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能有什么事。

    宋长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下来,他拎着手里的东西几步上了二楼,去了那间客房。

    彼时巫羲正倚在窗边,远眺城里的屋舍张灯结彩,不远处的酒楼灯火通明,酒楼前搭了场子,人群一同聚在那边,摊子摆了长长一条,比白日里更加热闹。

    沿河十里,已有人陆陆续续放了几百盏河灯祈福,灯中火光正盛,璨若星河。

    宋长桐一怔,那些人间烟火映在窗边人的黑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光亮。

    此刻,就像明月在温柔地注视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