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釜底抽薪,货栈解封
“那就好。”陆怀瑾点了点头,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娘子,明日,我要你做一件事。”
云浅浅看着他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成竹在胸的锐利。
她稳住心神:“你说。”
“以你云家商号东家的名义,去请状师。”陆怀瑾缓缓道,“要请临安府里,最熟悉商律,口碑最正,不惧权势的那一位。我记得,城南有位姓方的状师,早年替几桩商户与官府的纠纷辩护过,虽未全胜,但行事严谨,风骨颇硬。”
云浅浅眉心微动:“方状师……我知晓此人,名声是好,但费用不菲,且性情古怪,未必肯接涉及宋家的案子。”
“费用无妨。”陆怀瑾道,“至于接不接,要看我们给他看什么。你明日亲自去,带上我说的那些契据文书副本,尤其是货栈被封前后,衙门给我们看的那份含糊的‘查封令’,以及我们补齐后仍不放行的记录。”
“你要告官?”云浅浅声音微紧。
与官府正面冲突,对商户而言几乎是自寻死路。
“不告官。”陆怀瑾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请教,是呈请,是让官府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他详细解释起来,语速平缓,条理却异常清晰,将后续每一步可能和盘托出。
云浅浅听着,眼底的惊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亮光取代。
那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看到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依凭规则而非人情或银钱的路径。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我便去办。”
次日,云浅浅果然亲自备了厚礼,前往城南。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方状师起初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推辞。
直到云浅浅依陆怀瑾所言,并不恳求,而是冷静陈述云家所遇情形,将衙门前后矛盾的文书副本一一陈列,请方状师“参详《大夏律》相关条文,指点迷津”,方状师的态度才变了。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戴着老花镜,将那些文书与律条逐字比对。
原本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他摘下眼镜,看了看眼前这位气质清冷、却条理分明的年轻女东家,又看了看她带来的、据说是其赘婿陆怀瑾所整理的条陈要点,终于缓缓点头。
“这案子,老夫接了。”方状师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不是为银钱,是为‘规矩’二字。老夫倒要看看,这临安府的规矩,是律法写就,还是某些人嘴里说出的。”
接下来几日,云家上下依旧忙于生意周转,应对货栈被封带来的种种不便。
但有些事情,悄然改变了。
陆怀瑾没有再出门,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除了翻阅一些关于大夏科举制度的杂记,更多时间,是在和方状师会面。
老状师最初对这位年轻的赘婿兼案首还有几分矜持,几次深谈后,那份矜持变成了惊异,最后化为一种近乎遇到知音的郑重。
他们关起门来,反复推演。
陆怀瑾提供思路和现代法律逻辑中关于程序、时效、权责界定的内核,方状师则负责将其转化为《大夏律》中严丝合缝的条文语言和呈文格式。
沈掌柜被秘密召来几次。
陆怀瑾不再让他去四处托关系、求门路,而是交给他一份方状师最终定稿的呈文,以及一个明确的指示:不再低声下气,而是由方状师陪同,堂堂正正去府衙户房,以云家商号东家的名义,正式递交这份文书。
呈文的开头,并非诉冤,而是语气恭谨地“请释疑惑”。
文中首先感谢衙门对商货规范的稽查,然后逐条列出货栈被封所依据的、那语焉不详的“文书不全”理由,接着引述《大夏律·户律》相关细则,指出稽查应有明确范围与期限,查封整个货栈于律无据。
最关键的是,律法明文规定,此类扣押若超过十五日无进一步裁定或移交刑狱司,则应自动解除强制措施。
如今,十五日之期已在眼前。
呈文最后,并非要求放行,而是“恳请户房大人明示:一、文书究竟何处不全,以便商民速速补正;二、若稽查已毕,依据律例,超期扣押之货物与货栈,当如何处置?商民谨遵钧裁,以利早日完纳课税,不敢有误。”
措辞严谨,不卑不亢,每一条都踩在律法的节点上,却将皮球巧妙地踢回了衙门。
这份呈文被方状师和沈掌柜递上去时,户房的接引书吏脸色就变了。
他自然知道这是宋家打过招呼要“严查”的案子,本想照旧压下拖延,可方状师的名头和呈文中白纸黑字引用的律法条文,让他不敢公然糊弄。
更麻烦的是,那位书吏悄悄将此事禀报给了户房主事,主事又向上峰请示。
上峰想起近来知府大人对云家那位案首姑爷的微妙态度,思忖再三,不敢擅自决断,将呈文连同相关卷宗,一并送到了知府案头。
知府看了呈文,半晌未语。最后只批了四个字:“依律办理。”
期限届满的最后一天,户房的公文终于下达:经查,云家货栈此前所扣货物文书,瑕疵已责令补正,现核查无误,即日起解除查封,准予放行。
公文送达云家货栈时,沈掌柜拿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双手都在发抖。
他带着伙计们,打开封闭了近二十日的货栈大门,看着那些熟悉的货物被一件件搬出,重新装车,只觉得恍如隔世。
消息传回宋府,宋承业正拿着一枚上好的鸡血石把玩。
他听完手下的回报,手指猛然收紧,坚硬的石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脸色铁青,半晌,却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阴沉的寒意。
“好,好一个陆怀瑾。”他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被硌出的红痕,“懂得用律法了……倒是我小瞧了他。以为他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
他挥手让手下退下,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这次,他没有摔东西。
那种粗暴的发泄,于事无补。
他开始真正重新评估这个赘婿。
货栈解封三日后的一个午后,云府门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着整洁青衣的小厮,模样周正,态度恭谨,自称来自城西望江楼,奉东家之命,给陆公子送一份“拜帖”并口信。
拜帖是份请柬,措辞文雅,请陆怀瑾于三日后申时,赴望江楼天字雅间一叙,品茶论道。
口信则更简单,那小厮垂着眼,清晰说道:“我家东家说,陆公子高才,连中两元,可喜可贺。如今货栈之事已了,心无挂碍,正可安心向学。省城院试路远,若得暇,愿与公子一晤,或可略尽地主之谊,结交俊才。”
云浅浅接过拜帖,指尖冰凉。
望江楼是临安最大的茶楼,也是消息汇聚、三教九流往来之地,其背后的东家,据说与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从不轻易宴请无名之辈。
陆怀瑾从书房走出来,听云浅浅转述完,接过了那份做工考究的拜帖。
他看了看,又闻了闻那带着淡淡檀香的纸张。
“望江楼……”他念了一句,然后抬起头,对那送信的小厮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替我谢过你家东家盛情。陆某记下了。”
小厮恭敬行礼,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
陆怀瑾掂了掂手里的拜帖,转头看向云浅浅。
她眉头微蹙,显然在思量这邀请背后的意图。
“娘子,”陆怀瑾将拜帖随手放在石桌上,“你说,这茶,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云浅浅抬眼望向院墙外,那里是临安城鳞次栉比的屋宇。
她没有回答陆怀瑾的问题,只是低声道:“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