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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府试门槛,身份再考

    福伯喉咙滚动,又朝窗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姑爷,府试报名的章程贴出来了。老奴在衙门外头瞧了一眼,又托相熟的书吏打听……坏就坏在,临安府衙这次核查考生资格,不知怎的,竟引了《大夏律疏》里一条陈年旧例!”

    他声音发紧:“那条款说……说‘赘婿身同奴婢,不得预于士流’!虽是许多年前的附录案例,律法正文里没写死,可白纸黑字印在官府认可的律疏上!二房那边,云伯文这次没亲自出面,可他指使了依附他的几个秀才,联名递了份‘陈情’到府衙,请求‘澄清律法,以正视听’!话里话外,矛头全对着姑爷您!”

    陆怀瑾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丝上。

    “陈情书,设法抄一份来。律疏残卷,能找到么?越快越好。”

    福伯重重应了一声:“老奴这就去办!”转身匆匆离去,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有些急躁。

    消息像长了脚,在府内传得飞快。

    不到半个时辰,云浅浅便从账房赶了过来。

    她身上还带着外间的湿气,进门时脸色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福伯都跟你说了?”她问,声音比平时紧。

    “嗯。”

    “这次……”云浅浅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跟之前县试那回不同。那时候是胡搅蛮缠,是人情是非。这次,他们打的是律法的主意。若那条款当真被府衙采信,便是名正言顺驳了你的报名资格,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看向陆怀瑾,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云伯文学了乖,不再自己跳出来当恶人。那几个联名的秀才,在临安士林里也算有些薄名,他们一起递陈情,分量就不一样了。”

    陆怀瑾没立刻接话。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案上摊着前几日没看完的邸报抄本。

    雨声隔着窗纸,闷闷的。

    “陈情书和律疏,最迟明早能到。”他说,语气依旧平稳,“先看看他们到底写了什么,用了哪一条,怎么用的。”

    云浅浅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股莫名的焦躁被压下去一些。

    她点点头:“好。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陆怀瑾回头,对她扯了扯嘴角,“等东西到了再说。”

    次日清早,天色仍是阴沉。

    福伯果然将两样东西都弄来了。

    陈情书是辗转抄录的副本,字迹工整,用词确实冠冕堂皇,通篇“维护士林清誉”、“恪守祖宗成法”、“以免鱼目混珠”之类的大道理,最后才不轻不重地点出“赘婿资格存疑,请府衙明鉴”。

    《大夏律疏》的残卷则是福伯从府衙架阁库一个老书吏那里借来的,纸页泛黄发脆,用细绢小心包裹着。

    陆怀瑾先看了陈情书,随手放下。

    然后拿起那册残卷,仔细翻到福伯说的那一页。

    “户婚律”附录,案例汇编。

    字很小,墨迹有些晕开。

    他逐字逐句看过去,指尖在某一行上轻轻停住。

    那条款确实存在,写的是前朝某案判例,因赘婿身份引发继承纠纷,判词中带了这么一句。

    但紧接着,在同页的注释小字里,有另一行更模糊的记载:“承平三年,御批:旧例与新法抵触者,从新。著为令。”

    承平三年,是大夏开国后不久的年号。

    陆怀瑾合上残卷,闭了闭眼。

    脑子里飞速将穿越后读过的邸报、福伯平日零碎讲述的本朝政令、乃至县试考题涉及的当朝时政,过了一遍。

    “如何?”云浅浅一直守在旁边,见他睁眼,立刻问。

    “有缝隙可钻。”陆怀瑾将残卷推向她,指着那两行小字,“条款在附录案例里,不算正文律条。关键在这句御批——‘旧例与新法抵触者,从新’。这条‘赘婿同奴婢’的旧例,和当今天子力推的‘劝学兴才’、‘不拘一格取士’的大政,抵触得厉害。”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他们引旧例,我们就引新政。不只是新政,还要引案例。”

    他看向云浅浅:“你能设法找到近五年内,户部颁布的、强调‘劝学兴才’、放宽科举限制的政令邸报么?尤其是允许商人子弟、乃至前朝某些‘贱籍’后人参考的案例记录,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云浅浅眼睛微亮:“我明白你的意思。用新法压旧例,用既成事实堵他们的嘴。商行在府城有些门路,我让福伯和几个大掌柜全力去办,今日之内必有消息。”

    “还有一样,”陆怀瑾补充,“需要几位具保人。上次县试的王掌柜他们,这次还要麻烦他们。联名的秀才们递了陈情,我们这边,也得有士林之外的体面人物联名具保,证明我平素行止与才学,并非‘身同奴婢’之人。”

    “我来安排。”云浅浅转身欲走,脚步又顿住,回头看他,“你呢?”

    “我整理文书。”陆怀瑾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把旧例、新法、案例、先皇御批,还有我的县试卷子,理成一份脉络清晰的东西。送到府衙去,不是喊冤,是‘陈情’,是‘请府衙依新法及先皇明旨裁断’。”

    云浅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快步离去。

    整个白天,云府内外忙碌起来。

    云浅浅坐镇调度,商行几位得力的大掌柜各自动用人脉,多方搜寻。

    陆怀瑾则闭门书房,将福伯陆续找来的零散邸报片段、可能相关的案例记录,与那份律疏残卷、陈情书副本对照研究。

    他下笔极快,措辞严谨,逻辑层层递进,既不激烈,也不卑微,只是将条条框框摆出来,将“理”与“势”点明。

    傍晚时分,材料陆续备齐。

    云浅浅亲自将几份关键邸报抄件和案例摘录送到书房。

    她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很亮:“找到了。三年前户部一份咨文,提到‘朝廷取士,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商贾工役之家有俊秀子弟,一体准考’。还有,五年前,江州有个仵作之子中了举人,当时也有争议,最后礼部批了‘身家清白,有才可取,不究其役’。”

    “够了。”陆怀瑾将最后几行字写完,吹干墨迹,将几份文书按顺序叠好,装入一个素色封套。

    王掌柜等几位保人的联名具保书,也由福伯在天黑前取回。

    措辞恳切,详述了他们所见陆怀瑾的品行才学,强调其“虽为赘婿,实乃俊才,不应以旧例埋没”。

    一切就绪。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光依旧晦暗。

    陆怀瑾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拿着那个厚实的封套,与云浅浅、福伯一同出了云府大门。

    府衙在城东。街面潮湿,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旧砖墙的味道。

    走到府衙门前那条宽阔的街口时,已能看见衙门口零星站着些人。

    福伯眼尖,低声道:“姑爷,那几个联名的秀才……在那边。”

    陆怀瑾望去,只见府衙照壁侧旁,站着三四个穿着秀才襕衫的文人,正低声交谈,不时朝衙门里张望。

    为首的,正是云伯文的心腹,一个叫周谨的秀才。

    他们也看到了陆怀瑾几人,目光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云浅浅眉头蹙紧。

    陆怀瑾脚步未停,径直朝府衙正门走去。

    刚到门房处,尚未递上名帖说明来意,便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正是巡查归来的秦捕头。

    他依旧一身靛蓝公服,腰佩短刀,面色冷硬,身后跟着几名衙役。

    秦捕头显然也看到了陆怀瑾,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手中封套和不远处那几个秀才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挥手让手下衙役先回衙,自己大步走了过来。

    “陆案首。”他抱拳,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近旁几人能听清,“来递文书?”

    “是,秦捕头。”陆怀瑾还礼。

    秦捕头浓眉皱着,又瞥了眼那几个秀才,忽然用更低、更急促的语气,对陆怀瑾说了一句:

    “府衙今日轮值接陈情的,是陈推官。”

    说完,他像是随口提了句无关紧要的事,又提高了声音:“公务在身,不多叙了。”转身便大步流星进了府衙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陈推官?

    陆怀瑾和云浅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秦捕头这句话,看似突兀,实则点明了关键。

    福伯在一旁低声道:“陈推官……老奴隐约听说过,这位大人最重‘体面’,凡事喜欢讲‘朝廷大义’。”

    “走吧。”陆怀瑾吸了口气,迈步走向受理陈情文书的签押房。

    签押房外已有小吏候着。

    陆怀瑾递上名帖和封套,说明来意:考生陆怀瑾,就府试报名资格之异议,依律呈递陈情文书及佐证材料,并有保人联名具保。

    那小吏接过,翻看了一下封套厚度,又看了看陆怀瑾,以及不远处那几个明显也是来递文书的秀才,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但还是登记造册,收下了。

    “诸位在此稍候,文书会一并呈送推官大人定夺。”小吏说完,抱着两份厚厚的文书(另一份显然是那几个秀才的陈情)快步进了内堂。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签押房外的小院里,陆怀瑾、云浅浅、福伯站在这边,周谨等几个秀才站在另一边,泾渭分明,无人交谈,只有偶尔投来的、不甚友善的目光。

    空气湿冷,云浅浅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

    陆怀瑾却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内堂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内堂的门终于开了。

    先前那小吏出来,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先对周谨那边道:“周相公,陈推官请诸位进去问话。”

    周谨几人精神一振,整理衣冠,昂首挺胸,瞥了陆怀瑾一眼,鱼贯而入。

    门又关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里面隐约有交谈声传出,但听不真切。

    云浅浅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打开。

    周谨几人鱼贯而出,脸上神色各异,有的带着得意,有的却微微蹙眉,似乎对结果不太确定。

    他们没再看陆怀瑾这边,径直快步离开了签押院。

    小吏再次转向陆怀瑾:“陆公子,推官大人请您进去。”

    陆怀瑾整了整衣襟,对云浅浅和福伯微微点头,迈步走进内堂。

    堂内光线比外面更暗些。

    一张宽大的公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正是陈推官。

    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周谨等人的陈情,一份是陆怀瑾的封套。

    陈推官抬眼,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平静。

    “陆怀瑾?”

    “学生在。”陆怀瑾躬身行礼。

    “你的陈情,本官看过了。”陈推官指了指案上那份摊开的文书,语气没什么起伏,“引经据典,条陈清晰,看来是下了功夫。”

    他顿了顿,又道:“周谨等人的联名陈情,也在此。他们引《大夏律疏》旧例,言之凿凿。”

    堂内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杂音。

    陈推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律疏旧例白纸黑字,虽在附录,亦是官府认可的律条之一。先皇御批‘旧例与新法抵触者从新’,但何为‘抵触’?如何界定?你所引户部咨文、江州案例,可为佐证,但并非直接驳斥此条旧例的明旨。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越过这道门槛?”

    陆怀瑾抬起头,迎上陈推官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回大人,学生凭的,是朝廷取士之本意。”他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圣天子开科取士,为的是选拔真才实学,充实朝野,光耀文治。若因一条陈年旧例,便将可能的人才拒之门外,岂非与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指向案上自己的文书:“学生所列新政、案例,正是表明朝廷近年来一以贯之的态度:重才学,轻出身。旧例源于前朝,其时背景与今迥异。若拘泥于此,便是刻舟求剑。”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字字清晰:“更何况,大人明鉴。那旧例判词中‘身同奴婢’四字,所指乃是前朝特定案情下,赘婿因财产纠纷被视同无独立人格。学生虽为云家赘婿,但身具功名(县试案首),言行举止皆循士子之礼,并无任何‘身同奴婢’之行止。以此旧例套用于今之考生,实属牵强。若此例可援引,凡家有赘婿者,其子弟是否皆不得科举?天下赘婿何其多,此例一开,堵塞的是何等贤路?又置朝廷律法之公平于何地?”

    他最后躬身:“学生所请,并非妄求法外开恩,只求大人依先皇‘从新’之明旨,依朝廷‘劝学’之大政,依学生实际之才学品行,公平裁断。科场之上,当以文论高下,不以身份定前程。”

    内堂再次陷入寂静。

    陈推官久久地看着陆怀瑾,手指在案上那份陈情书和陆怀瑾的文书之间,轻轻点着。

    他没有再问话。

    良久,他提起了笔。

    没有蘸墨,只是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他放下笔,对候在一旁的小吏道:“去,将本官的批示,写到他的报名文书存根上。”

    他口述,语速平缓:

    “考生陆怀瑾,报名府试资格事。查:《大夏律疏》附录旧例一则,然本朝先皇有旨‘旧例与新法抵触者从新’。近年朝廷屡下明诏,劝学兴才,取士不拘一格。该生县试案首成绩确凿,保人联名具保品行无亏。科举旨在选贤任能,不宜以陈年陋规阻塞贤路。准予公示报名。倘有实据证明该生科考舞弊,再行追究不迟。此批。”

    小吏快速记录。

    陈推官看向陆怀瑾:“公示三日,若无人再提出确凿实证质疑,你的报名即成定局。去吧。”

    “学生,谢大人。”陆怀瑾深深一揖,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内堂。

    签押房外,云浅浅和福伯早已等得心焦。

    见陆怀瑾出来,云浅浅立刻迎上前,欲言又止。

    陆怀瑾对她点了点头,只低声道:“准了。公示三日。”

    云浅浅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福伯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好!好!姑爷,老奴……”

    “回去再说。”陆怀瑾示意。

    三人快步离开府衙。

    走出那对石狮子把守的大门,走到阳光下——不知何时,阴云散去,日头竟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有些晃眼。

    陆怀瑾停下脚步,眯眼看了看天。

    然后,他转向云浅浅,脸上没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府试时间也定了。”他说。

    云浅浅点头:“我知道。回去好好歇着,养精蓄锐。”

    “嗯。”陆怀瑾应了一声,忽然问,“娘子,你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街道尽头,那里人流穿梭,平静如常。

    “要是下次,他们不从律法上找麻烦,改从别的路子来,会是什么路子?”

    云浅浅一怔。

    陆怀瑾却已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抬步朝前走去。

    “走吧,回家。该看的书,该理的头绪,最后几天,得再过一遍。”

    他的背影融进临安城雨后初晴的阳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