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开拓者星的三体之旅 > 第16章 红岸基地(前篇·其二 )林海雪原
    1969年冬,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某驻地

    高音喇叭里,夏青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凛冽的寒风中:

    “……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

    声音与土墙上用白灰刷写的巨大标语“屯垦戍边 反修防修”相互呼应,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顺山倒咧——!”

    一声粗犷嘹亮的号子撕裂了林间的寂静。紧接着,是一阵沉闷、令人心悸的轰鸣——仿佛大地在痛苦地**。

    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兴安岭落叶松,如同远古神殿倾倒的巨柱般轰然倒下,砸在冻土上,激起漫天枯叶和冰冷的雪尘。

    叶文洁握着冰冷的斧头和短锯,走向这倒下的庞然巨物。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刻进了肌肉记忆,开始削除巨大树干上那些虬结的枝桠。

    每当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便会攫住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并非在清理木材,而是在为一个逝去的生命整理残躯。这个念头顽固地缠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冰冷的夜晚,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为妹妹叶文雪整理遗容的情景。

    那具年轻的身体是那样冰冷、僵硬,曾经充满活力的脸庞毫无血色,凝固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不甘。叶文洁颤抖的手,为她梳理着散乱的头发,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迹,试图抹去那场无法理解的狂风暴雨留下的最后痕迹。

    如今,手中冰冷的斧刃划过粗糙的树皮,绽开的木质纤维在她眼中幻化成妹妹躯体上无形的累累伤痕。沉重得让她每一次挥斧都感到窒息。

    而在这里,口号中燃烧的激情喷薄而出,却比一堆牛粪凉得更快——后者至少还能在寒夜中提供片刻的暖意。

    但燃烧仿佛是他们这一代无法摆脱的烙印。于是,在无数把油锯和电锯刺耳的咆哮声中,连绵的林海如同被剃光了头发,化为一片片荒芜的秃岭;在拖拉机和康拜因的沉重碾压下,丰美的草原被无情地犁开,又在凛冽的风沙中迅速褪色、沙化。

    叶文洁目睹的砍伐只能用“疯狂”二字形容。高大挺拔的落叶松、四季常青的樟子松、亭亭玉立的白桦、耸入云天的山杨、西伯利亚冷杉,还有黑桦、柞树、山榆、水曲柳……见什么伐什么。

    数百把油锯如同饥饿的钢铁蝗虫。她的连队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狰狞的树桩,如同冻土大地上无法愈合的疮疤。

    被整理好的落叶松将被履带拖拉机拖走。在树干另一头的崭新锯断面上,叶文洁下意识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她总觉得那是一处巨大的、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大树临终前无声的剧痛和哀鸣。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树桩的锯断面上,也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那只手白皙,显然属于一个不常干重活的男性。但其中传达出的那种心灵的震颤与悲悯,竟与她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叶文洁抬起头,看到了抚摸树桩的人——

    白沐霖。

    一个戴着眼镜、身形瘦弱的青年。他是兵团《大生产报》的记者,两天前刚到这个连队采访。叶文洁读过他的文章,文笔细腻敏感,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忧伤和哲思,让她在麻木中感到一丝意外。

    叶文洁看见他在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伐木工争论着什么。老工人显然不懂白沐霖口中“这树从明朝活到现在”的感慨,只觉得这个书生“脑子有毛病”,不屑地扛着斧头走开了。

    和白沐霖交谈后得知,他一直在利用空闲时间偷偷翻译一本叫《寂静的春天》的书。这本书被当作反面教材内部参考。

    叶文洁借来读了。书中将滥用杀虫剂视为一种“恶行”,这让她感到震撼——这种对“人类之恶”的直指,是她从未深入思考过的。它像隐藏在海平面下的冰山,深不见底?

    不过,这本书更多篇幅是在揭露和批判西方发达国家对生态环境的污染与破坏历史。

    叶文洁不明白,这样一本明显针对西方的书,怎么会成为需要警惕的“内参”?难道这个年代的神经已经敏感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几天后,叶文洁去还书。看见白沐霖正疲惫地躺在床上,军绿色的棉袄上沾满了泥水和细碎的木屑。

    “今天干活了?”叶文洁有些意外地问。

    “下连队这么久,总不能一直甩手旁观。三结合嘛。”白沐霖坐起身,揉着酸痛的肩膀和胳膊,“哦,在雷达峰那边干的,林子密得很,底下积的腐叶齐膝深,真怕吸了瘴气。”

    “雷达峰?!”叶文洁对这个名字立刻警觉起来。

    “是啊,团里紧急任务,要围着它伐出一圈警戒带,说是有保密要求。”

    雷达峰——一个笼罩着浓厚神秘色彩的地方。

    那座陡峭的无名山峰,只因峰顶矗立着一面巨大的、方向时常变化但从不连续转动的抛物面天线而得名。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绝非普通雷达。

    天线在凛冽的山风中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很远都能听见。连队里只知道那是个绝对禁止靠近的军事禁区。

    听当地的老猎户说,三年前建设基地时,曾动用巨大的人力物力架设高压线、开辟盘山公路运送物资。可基地建成后,那条公路竟被彻底拆毁,只留下一条极其隐秘的林间小路供内部使用。

    常有涂着军绿色迷彩的直升机在峰顶起降。

    更诡异的是,每当那巨大的天线竖立起来,林间的动物便会焦躁不安,鸟群惊飞四散,附近干活的人也会出现莫名的头晕、恶心症状。甚至传言,附近的人特别容易掉头发,也是自那天线出现后才有的。

    雷达峰的各种离奇传说在兵团里私下流传:大雪天里天线竖起,方圆几里的积雪瞬间化成冰冷的雨,又在树枝上冻成冰挂,压断树枝的噼啪声彻夜不绝;晴朗天气竖起天线,会有莫名奇妙的雷电聚集;深夜能看到天线周围笼罩着奇异的光晕……

    基地警戒极其森严。兵团进驻后,连长下达的第一道死命令就是严禁任何人靠近雷达峰警戒线,否则岗哨有权不经警告直接开枪。

    上星期,连里两个年轻战士追一头狍子误入警戒区边缘,立刻招来一阵急促的警告射击。两人侥幸连滚带爬逃了回来,但全连因此挨了严厉的警告处分。

    这次紧急开辟警戒带,想必与此事有关,也足见基地级别之高,保密之严。

    白沐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准备给中央写封信,希望能引起重视,减少这些不负责任的、破坏性的开发!”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那条浑浊的小河沟:

    “一年前来打前站时我就到过这儿。记得刚到那天晌午,接待的人说要吃鱼,我瞅着那小土屋里就烧着一锅水,哪来的鱼?水开了,做饭的老乡拎着根擀面杖出去,在门前那条小河‘乒乓’几棒子下去,就打上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来……那时这地方多富饶啊。可现在你再看看那条河,成了一条死气沉沉的臭水沟。我真不知道,现在整个兵团的开发方针,到底是在搞生产建设,还是在搞生态破坏?”

    说着,白沐霖从枕头下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稿纸,递给叶文洁:

    “这是信的草稿,写得有点乱。”

    叶文洁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潦草,涂改不少。她沉默了一下,说:

    “我帮你誊抄一遍吧,字迹工整些。”

    这时,招待处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涌了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面容刚毅的老者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约莫十岁左右、小脸冻得通红、眼神怯生生的孩子,一男一女。

    “小叶,又要麻烦你了,这两个孩子……”

    老者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

    叶文洁回头,是丁伟将军。这位从长征到解放战争一路打过来的老战士,调到兵团负责部分后勤协调工作不久。他经常给战士们讲起以前八路军时期和解放战争时的往事。

    这两个孩子是他两位在运动中不幸蒙冤去世的老战友(李云龙和赵刚)留下的遗孤,处境艰难,被他辗转找到兵团,带在身边照看。叶文洁对这位老将军的遭遇有着感同身受的悲悯,也是兵团里她唯一感到可以信任的人。

    丁伟进屋时恰好看见叶文洁伏案写字,但没有看清具体内容,只是注意到草稿纸上字迹潦草,而叶文洁正在誊抄的那张纸字迹娟秀工整,两者明显不同。

    两个孩子似乎和叶文洁很熟,立刻围了过去。有时候叶文洁被缠得“烦”了,就会把他们“丢”给同在屋里的白沐霖。

    无可奈何的白沐霖只好另外拿上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字,教两个孩子认字。

    过了一会儿,白沐霖和两个孩子就都围着叶文洁,看她一笔一划地誊写信件。

    “你字写得真好。”白沐霖看着叶文洁笔下清晰秀丽的字迹,由衷地赞叹道。

    他起身想给叶文洁倒杯热水,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水洒出了不少在桌面上。叶文洁连忙把正在抄写的信纸挪开。

    “你是学物理的?”白沐霖放下水杯,问道。

    “天体物理,现在……没什么用了。”叶文洁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研究恒星怎么会没用?现在大学都复课了,可惜就是不招研究生了。你这样的人才窝在这里砍树,唉,真是……”白沐霖叹息着,语气充满惋惜。

    叶文洁没有接话,只是埋头继续抄写。她不想多说,能进兵团,远离风暴中心,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幸运。对于现实,她早已无话可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叶文洁能闻到白沐霖身上传来的淡淡松木气息。自从父亲“病故”(她所认为的)和妹妹意外身故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紧绷如弦的神经第一次有了片刻的松弛,暂时放下了对这个冰冷世界的戒备。

    一个多小时后,信抄写完毕,地址和收信人也按照白沐霖的要求写好。叶文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回头轻声说:

    “把你的外衣拿来,我帮你洗洗吧。”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不,那哪儿行!”白沐霖连连摆手,有些窘迫,“你们女战士白天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快回去歇着吧,明早六点还要上山伐木呢。哦,文洁,我后天就回师部了,我会把你的情况……嗯,向上级反映一下,也许能帮上点忙,看能不能调动一下。”

    “谢谢,我觉得这里……挺好,安静。”叶文洁望着窗外月光下朦胧起伏的林海轮廓,低声说。

    “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白沐霖轻声问。

    “我走了。”

    叶文洁没有回答,带着两个孩子轻声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清冷的月光里。走时还在哼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

    似乎是用***给自己提气。

    白沐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林海深处。远方,雷达峰顶,那巨大的天线正缓缓竖起,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