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天已经蒙蒙亮。

    孙明樱要去找佟万箜,所以她绝对不能死在诸辞秋手里,诸辞秋能帮赵玉蕙杀人,说明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关系非同寻常。

    想到这里,孙明樱又记起来一个人,前世里她让人调查赵玉蕙的时候,好像知道赵玉蕙在山东青州有个青梅竹马,那人还是个读书天才,在当地非常有名气,后来那人要进京告御状,然后被安定侯府的佟子敬派人打死了。

    跟赵玉蕙有关的人太多,孙明樱并不记得眼前这人的名字。

    面对诸辞秋这种和赵玉蕙关系很亲近的人,孙明樱是很难装成赵玉蕙骗过诸辞秋去的,但她记得自己现在站的小路似乎离蒙越河不远,她也记得去河边的路,她在现实世界水性很好,游泳的技能在这里也没有消失,她想着,或许自己可以跳水逃生。

    心里快速有计划之后,孙明樱开始扮作赵玉蕙的模样,她记得,赵玉蕙站着的时候是规规矩矩很有站像的,于是,孙明樱缓缓挺直了腰椎。

    然后,赵玉蕙平常脸上都是一副温柔随和的模样,甚至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很少会当着其他人的面露出苦大仇深的模样,孙明樱按照记忆里赵玉蕙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副稍微生动些的表情。

    除此之外,赵玉蕙从不会习惯性地像宫女一样畏缩低头,也不会像皇后那般装出一副很有威严的老成姿态,赵玉蕙平常提胸抬头,自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而且,她身上还有一种家境富足,备受宠爱的淡然之感。

    孙明樱从小因为是个女孩,被人嫌狗厌,她不知道赵玉蕙、恩国公府二小姐崔知宜,还有锦衣卫都指挥使家的大小姐陆露这类备受家里宠爱的大小姐面对世界时是怎么形成的那种淡然姿态,她没有过那种淡然的感觉,所以只能微微仰起脸,抬起眉梢,尽力装出一副自信的模样。

    她不知道诸辞秋和赵玉蕙具体是什么关系,谨慎起见,她只是语气不轻不重,但中气十足地说了句,“怎么会这样?”

    诸辞秋这会儿并未察觉到孙明樱的异常,他继续道:“事情的确曲折了些,但不管怎样,温易珍已经死了,接下来就是安定侯府,我们找的人已经在半路拦住了都察院派来金州的巡按御史,我听闻今上近日里还专门让西厂派人到处搜捕那些人,你放心,此事被捅到巡按御史那里后一定不会善终的,佟子敬他现在不是病的下不了床吗,那我们就趁他病,要他命。”

    孙明樱知道赵玉蕙前世是死在佟家人手里的,她也知道以赵玉蕙的性子是定然要报复佟家的,但她没想到赵玉蕙行动竟然如此迅速。

    而诸辞秋说的要告给巡按御史的事,孙明樱搜刮完自己关于前世的所有记忆,也不记得到底是什么事。

    她这辈子要当一个衣食无忧的咸鱼贵妇人。

    那佟家就不能出事。

    所以孙明樱缓缓抬起眼睫,试着同诸辞秋打探问:“那个人,可靠吗?”

    诸辞秋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是没听到刚刚孙明樱问的事,看向孙明樱眼睛,皱眉问了下,“你刚刚说什么?”

    孙明樱垂着眼睫,复又缓缓抬起,模仿着赵玉蕙平常说话的语速又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那个人,可靠吗?”

    诸辞秋弯起沾血的唇角,玩味般不动声色地偷偷从袖口里拿出来他割下温易珍脑袋的匕首,手背在身后,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阴狠地笑说:“可靠,比你更可靠。”

    说罢,诸辞秋就扬起锋利匕首,朝孙明樱脖颈处扎去,孙明樱早有防备,背靠着墙闪身就躲,她想跑去蒙越河边,结果她跑出小路路口后,转角刚跑进另一条巷子,就因为腿脚有伤,被追过来的诸辞秋抓住后脑勺的头发,一把拽摔在地。

    诸辞秋蹲下身,掐住孙明樱脖颈,将她提着坐起来,另一只手拿着的匕首对准孙明樱被他掐的充血的眼睛,他阴测测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当就是孙明樱?要是跟着钰儿喊,我还得喊你一声姐姐,不过太可惜了,咱们现在见面的场合实在有点不合适,要是放在平常时候,我或许还会拱手给你作个揖,罢了,大概这就是老天注定。”

    诸辞秋掐住孙明樱的手指收紧,愈发用力,孙明樱双手抓住诸辞秋的手,挣扎着想要掰开他手指,但始终没能掰动,孙明樱被诸辞秋掐脖子掐的呼吸不上来,嘴唇泛白,耳朵嗡鸣不断,那锋利的匕首尖也已经迫近孙明樱充血的眼睛。

    “姐姐,你知道了我们太多的秘密,我实在是没办法留下你的性命,”诸辞秋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笑容,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绷紧,手上青筋也鼓了起来,“其实,你刚刚差一点就把我骗过去了,你站在那的姿态,露出来的神情,说话的语调,都跟钰儿几乎没有差别,但是,姐姐,你抬眼的速度太慢了,钰儿她骨子里是个急性子,平常时候片刻之间恨不得能眨无数次眼睛,她从来都不会像你这样,边想边慢慢地抬眼。”

    孙明樱眼前已经变得模糊,大脑一片空白,她逐渐变得绝望,以为自己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

    但突然间,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高喝:“快住手!”紧接着又是一声,“我们找到她了!”

    孙明樱的脖颈被猛然松开,新鲜的空气再次充沛又迅速地灌入她的喉咙,肺部,她捂着脖子,边咳嗽,边大口呼吸着空气。

    一直在寻找孙明樱的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冲了过来,而诸辞秋以为自己杀害温易珍的事被发现,瞧见旗军后,他一害怕,就松开掐着孙明樱脖颈的手慌不择路地拿着匕首跑了。

    孙明樱由此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赶过来的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都很有耐心,等孙明樱呼吸放缓,逐渐恢复过来之后,他们才温声安抚孙明樱说:“小姐,你别害怕,刚刚拐带你的人已经被我们赶跑了。”

    孙明樱眼睛充血地看着他们,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穿着青色圆领服外套玄色铠甲的旗军问她说:“你是哪家的小姐,我们送你回家。”

    孙明樱微微一愣,她本来以为这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是要抓她回去孙家的,可不成想,救了她的这几个旗军好像是还不知道孙府的事,只误以为她是普通大户人家走丢的小姐。

    这会儿天已经完全亮了,泛着鱼肚白的云彩藏在灿烂晨曦之下,今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孙明樱哑着破锣似的嗓子,对这几个旗军说:“佟家,我是佟万箜的人。”

    因着佟家是安定侯的本家老宅,金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佟府威名的,而佟府里除了那位现在在养病的显武将军佟子敬外,金州人近些年听到最多的就是佟万箜的名字。

    佟万箜是佟家三房的二公子,他的身世是坊间多年津津乐道的话题,除此之外,这位佟二公子虽然于读书武道上均不擅长,但他是个做生意的天才,他这些年为佟家赚了无数的钱,现在的佟家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为过。

    有钱的公子向来受人追捧,生活浪荡又出手大方还出身尊贵的有钱公子那就更受人追捧了,佟万箜就是这种类型的典型代表。

    近几年,佟万箜的风流韵事传遍了整个金州,包括不限于为抢金陵名妓一夜豪掷万金,为讨落魄小姐欢心送其名贵书画压沉一艘游船,为哄婢女开心让人运来一车白银让她当街撒着玩,路人皆谓,“天上落钱,亘古未有,”至于什么“佟万金”“一船先生”“白银水官”“床上赤兔”之类的诨号那更是不胜枚举。

    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见孙明樱虽然鬓发凌乱,但貌美如仙,以为她是佟万箜房中新宠,不疑有他,直接把她送到了佟府门前。

    孙明樱哑着嗓子对那几个旗军说:“直接去找佟万箜。”

    其实,这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也知道一些佟府的秘辛,比如佟万箜的亲爹是被他亲妈活活勒死的,比如佟家老太太一直不待见佟万箜,既然老太太不待见佟万箜,那阖府上下对佟万箜的态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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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斑,既然佟万箜都不受待见,那他的侍妾的处境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几个旗军是来讨赏的,又不是来寻佟府的晦气,没得帮佟府找回了人还惹怒了佟府老太太碰一鼻子灰的道理。

    孙明樱让他们直接找佟万箜,那他们自然不会节外生枝,敲开佟府大门后,就对门房说他们把佟万箜的侍妾送回来了,他们要见佟万箜才能交人。

    这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带着孙明樱稍微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就有人急匆匆地从佟府跑了出来。

    瞧见翠翘后,孙明樱彻底放松下来。

    而翠翘看见孙明樱这般狼狈可怜的模样,被吓得不轻,直喊着:“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见佟府的人如此关心孙明樱,这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也彻底放下心来,看样子孙明樱没骗他们,他们跟翠翘简单解释了一下孙明樱被拐的经过,翠翘听说之后心中稍微有了点底。

    翠翘一时还想问个仔细,但外面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孙明樱也怕自己被孙家抓回去,于是对翠翘说:“有事回去再说。”

    翠翘是佟万箜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人情世故自然万般周全,她让人把一大袋沉甸甸的银子送给那几个旗军,“多谢官爷们将我们姑娘找回来,我们公子如今不在府上,因着一些事情,我一个婢子也不方便请官爷们进府坐坐,这袋子小物件,权当是我替我们公子请几位官爷喝酒,等我们公子回来,定然还有重谢。”

    不用打开,光看那被撑的鼓鼓囊囊的墨绿绣金线潞绸回字纹银包儿外面,那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也知道里面定然有不少银子,之前光是听说佟万箜出手阔绰,他们没想到,就连佟万箜手底下的丫鬟都能随意拿出来这么多的银子赏人。

    这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忙活大半宿,又费劲吧啦地把孙明樱送回佟府,为的就是这些赏银。

    至于翠翘说的,不方便请他们进府坐坐,这几个旗军是知道其中缘故的,显武将军佟子敬身患恶疾,从北京城回来金州卫城养病,佟家老太太把这个孙子看的眼珠子似的,轻易不许旁人靠近,而且最近佟子敬好像病重了,那佟家老太太几天之前就让人到处搜罗金州卫城内未婚女子的八字,意图给佟子敬娶亲冲喜。

    已经到冲喜这一步,想来没有几天活头了。

    佟万箜的这个丫鬟不请这几个旗军入府,其实是好事,万一他们前脚迈进佟府大门,后脚佟子敬咽了气,佟家那个老太太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她若是想把佟子敬病死的事推到这几个旗军身上泄愤,那简直是易如反掌,到时候,老太太甚至有可能会让这几个旗军给佟子敬偿命。

    这几个金州卫中千户所的旗军明白其中关窍,自然不会去寻佟府寻自家的晦气,他们最想要的赏银已经拿到手了,而且赏银还是超乎想象的丰厚,目的已然达到,哥几个心满意足,满脸笑意地贴心对翠翘说:“姑娘受了惊吓,还是快带她回府去休息吧。”

    这几个旗军里为首的那个官职最高最有文化的总旗梁高又顺势假意推拒了下赏银,“缉捕略卖,安辑良民,实乃我等分内之责,姑娘给我们的东西,我们实在受之有愧。”

    翠翘是个机灵的,只说,“听闻最近匪患猖獗,我等日日忧心,想来日后怕是少不了要劳累官爷,那袋小物件权当是我们公子与官爷交个朋友,还请官爷莫要推辞。”

    推拒一次,面上能过去就可以了,梁高由是笑嘻嘻地收下银包儿,“既如此,那我和弟兄们就却之不恭了,对了,在下名叫梁高,是金州卫中千户所头百户所的总旗,百户所内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以后但凡府上有事,尽管让人去寻我。”

    翠翘再次同他道谢之后,扶着孙明樱回去了佟府。

    黑漆铁环楠木大门缓缓合上,这是孙明樱第一次来到佟府,虽然每一处的景致都很陌生,但孙明樱却很是安心。

    她随翠翘去到佟万箜的雪松斋后,忍不住问翠翘,“佟万箜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