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回来的时候，卷帘门是虚掩的。她一只手提着两袋芝麻酱，另一只手推开卷帘门钻进去，袋子重得她肩膀往一边歪。进门第一眼就看到澜渊站在铁门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弯腰在底框上码什么东西。
她走近了才看清楚——芝麻酱。已经开罐的，整整齐齐排了一排，每罐旁边放着一把干净的小勺。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走之后。隔壁杂货店老板送货上门，我说是你订的。”
“我没订隔壁的。”
“我帮你订的。”他直起腰转过身来，金瞳落到她手上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上面，“你手上拎的也放过来。第二批可以先不用——这些够放第二缕。”
林小满把袋子放上柜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底框。十二罐芝麻酱呈弧形排列，沿着铁门底框的弧度刚好围了半圈。每罐盖口都打开了，深褐色的酱面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你开罐的姿势不对。”她说。
他侧头看她。
“得先搅匀。芝麻酱静置会分层，上面一层油，底下是沉的。你要用底下的稠料才够密度。”她伸手拿过他手里那把小勺，伸进最近一罐芝麻酱底部搅了两圈，勺底带出深褐色的浓稠酱体，“这样才行。”
她搅完一罐，转过去搅第二罐，动作利落。澜渊蹲在旁边看她搅了四罐之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勺子，接着搅剩下几罐。两人轮换着，一个搅一个递，没人说话，但配合之间没有停顿。
十二罐搅完，林小满把最后一把勺子放进空碗里，拍了拍手上的油：“够了吗？”
“每一罐都均匀了。”他把勺子放下，“开始吗？”
“开始。”
她站起来走到铁门正前方，跟上次一样双手按在金线两端。她脚踝已经完全消肿了，气运修复的效果持续到了现在。澜渊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尾巴垂着，没有碰她。
“推门之后，”他说，“气流会比上次大。上次是放一缕魂，这一次是‘一缕大的’，爷爷自己说的。气流可能卷出缝隙，你站不稳的话往我这边倒。”
“不往门那边倒就行。”
“对。往我这边。”
林小满没回头，但她推门之前停了一秒。“……往你那边。”
然后她推了。
门缝开的宽度是上次的两倍。灰白色的光雾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上次浓了一倍不止，裹着金色光点。光雾凝聚成人形轮廓的速度也比上次快——几乎是瞬间的，那个矮小的、肩膀微驼的身影就站在了门缝前。
这次他能转过来的角度更大了。能看见半边脸，能看见一只眼睛，眼角耷拉着，胡茬没刮，嘴角那道笑纹还是老样子。
“丫头。”
声音比上次清楚得多，像从水里浮上来了一半。
“爹，你能看见我？”
“看见一半。你左手是不是戴了东西？”
林小满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第一任主人的旧手帕还缠在手指上，白色的薄布在光下透亮。“手帕。第一任主人留下的。”
“他那个年代的人讲究，随身带巾帕。你留着用。”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门缝里移出来，落在林小满身侧的位置，“……旁边那个。是狐狸？”
澜渊没出声。但尾巴动了一下。
“是。”林小满说，“九尾狐。你以前救过他，三十年前。”
爷爷的虚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他长大了。”
三个字。很轻。但足够让林小满的后背微微绷直。她身侧的澜渊没有接话，尾巴垂在原地不动。
“爹，”林小满把话题拉回来，“这次放出来的能持续多久？”
“照这个量，能在外头待半柱香。”爷爷的虚影朝底框那排芝麻酱看了一眼，“你攒货的本事比你爹当年强。”
“跟你学的。”
“那你下次多攒点，爹就能出来跟你喝一碗。”
门缝里的光雾开始变淡。半柱香的时间比他说的更短——雾气已经卷着金色光点往回缩了。
“爹等一下——归墟通道里面，有没有危险？”
爷爷的虚影缩到只剩一截肩膀和半只眼睛，声音像隔着厚布：“有。但通道尽头的蓝光不害人。”然后彻底散尽。
门缝合拢，金线恢复原状。铁门上那块透明区域的蓝光比之前亮了一分。
林小满蹲在门前盯着蓝光，没有说话。旁边的澜渊保持着她推门时站的位置——侧后方半步，尾巴垂着，尾尖没有移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我长大了。”
“听到了。”
“他记得。”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小一只？”
澜渊顿了一下：“……银白色。比你手掌大一点。”
林小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银白色的狐狸蜷在门槛上，爷爷裹了条毛巾把它包进去，放了一碗关东煮在它面前。她盯着铁门上那点蓝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柜台，从抽屉里翻出批发市场的进货单，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下一批进货：关东煮专用萝卜。”
“不放萝卜。”
“给客人吃的，不是给你的。”她头也不回地在单子上继续写，“萝卜吸汁，关东煮汤底才甜。你那份不放。”
她写完把单子折起来。转回身的时候，发现澜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铁门边走到了柜台前。他站在台面另一侧，低头看着那张进货单。
“你脚踝酸了吗？”
林小满一愣：“……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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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气运修复的十二时辰快到了。坐下。”
“还没——”
“坐。”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了。他绕出柜台，从货架底层的箱子里翻出一双新拖鞋——还没拆包装，是超市里卖的那种蓝白条纹款。他拆了包装，蹲在她面前，把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脱了，把拖鞋套上去。
动作没停顿，也没抬头。
“新的？”
“货架上拿的。算你成本价。”
“……那你蹲下来帮我穿鞋算不算工时？”
“算义务。”
他把两只拖鞋都套好，站起来，把她的运动鞋拎到门口放了。回来的时候林小满还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拖鞋。蓝白条纹，鞋底还带着胶味。
“以后进货穿拖鞋也行。”
“进批发市场穿拖鞋会被骂。”
“那就在超市里穿。”
他走回柜台后面拉开冰箱拿了两瓶水，一瓶放她手边，一瓶拧开自己喝了。背对着她喝水的时候，尾巴在他身后晃了一下。
林小满看着那双拖鞋，没抬头：“澜渊。”
“……嗯。”
“你在门里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他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哪句？”
“‘你去哪我在哪。’”
他拿着水瓶没有转身，但尾巴尖慢慢弯了一下：“……记得。”
“我也记得。”她站起来，穿着新拖鞋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所以第二缕魂放完之后，下一步就是走归墟。你确定要去？”
他转过身来，金瞳在日光灯下亮着。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停了两秒，然后说：“你穿新拖鞋走归墟，比穿运动鞋舒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抬头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也跟着弯，是她穿到这本书里之后第一次真正的、没有负担的笑。
澜渊站在原地，尾巴从身侧弯了过去，尾尖悬在她脚踝旁边的高度，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一下拖鞋边缘。像确认。
铁门的蓝光在他们身后一闪一闪。透明区域的通道深处，那点蓝光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外面已经开始暗了。傍晚的风从卷帘门底缝灌进来，吹得进货单的一角轻轻翻动。单子上那行“关东煮专用萝卜”的字迹还没干。
远处后巷，一只灰羽信鸽落在墙头，爪上铜环空空如也。它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羽毛，然后飞走了，没有停留。
柳沉站在更远的一棵槐树底下，看着超市窗口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他手里攥着一根新断的狐狸毛，比上回黑蛇偷的那根短——但他没有放进信封里，只是看着。
然后他把那根毛收进了自己袖口，转身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