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在超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卷帘门还是拉着的。
他没拍门,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他扛着画,另一只手中指敲了两下铁门的面板——很轻,像敲门。但铁门内部的锁簧自己震了一下,“咯噔”一声弹开了半寸。
林小满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脚踝还肿着,那一震让她条件反射往后倒了一步。澜渊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掌心贴住她后腰,没用力,只是挡着。他挡完之后就收了回去,快得像是错觉。
“他在门外。”澜渊说,“你坐着。”
“他不是敲门,是直接震了锁——”
“我知道。所以你在里面坐着。”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压得很平,像压在舌头底下没吐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小满前面半臂的距离,尾巴垂在身侧,尾尖对准了卷帘门的方向。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浑厚、每个字尾都带着短促的收束:“九尾在吗?”
“在。”
“我进来送画。不碰别的东西。”
“卷帘门没锁。自己拉。”
卷帘门被一只手从外面托了起来。力道均匀,没有撕裂声,整扇门像纸一样被提上去半截,然后卡在中间不动了。白虎弯腰钻进来,站直之后高度几乎碰到天花板。
他比在砖房里看起来还大一圈。纯白的短毛覆满全身,头颅是虎形,竖瞳黄如烧透的铜。肩膀上扛着那幅卷好的画,绢本用油布裹着,扎着三道绳。
他没看货架,没看柜台,目光越过整个超市,直接落在仓库深处的铁门上。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收回视线,转向林小满。
“你画的侧视图看过了?”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脚踝搭在凳腿上:“看过了。门楣上两个字——归墟。”
白虎的竖瞳微微收缩:“你识字?”
“大学本科。通识课修过古汉语。”
白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从肩上放下来,搁在柜台面上。他后退了两步,双手垂在身侧。
“画送到。任务完成。”
林小满:“画你拿回去。”
白虎的耳朵竖了一下:“什么?”
“我已经看过了。里面的内容我全部记住了。画留在超市没有任何用处,你拿回去交差反而能保住你的位置。第八堂那边催得紧,你是白虎堂主,画丢了你会被换掉。”
白虎盯着她看,竖瞳里的光左右摆了一下,像在快速判断。
“……你不留画?”
“不留。但你得答应一件事。”
“说。”
“回去告诉第八堂——这扇门不开商会通道。但门外的超市照常营业。他们想要货,按价目表买。想要门,免谈。”
白虎看着她,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身侧——澜渊站在那里,尾巴低垂,金瞳半阖,指尖按在柜台边缘。他站的位置刚好在林小满的侧前方,距离她不到半步。
“你们两个,”白虎说,“一个人类,一个九尾。合作多久了?”
“没统计。”林小满说,“几天。”
“几天就能让你替他挡门口?”
“他是租客,我是房东。我收他房租。”
白虎的虎嘴上翘了一下,露出一点牙尖,像笑又像呲牙。他转身走过去,弯腰钻出卷帘门,走出去之后把门拉回了原位,力道刚好,没有震响。
门关上之后过了三秒,林小满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脚踝落地一瞬疼得她眉头紧了一下,但没出声。她走到柜台前面,打开那幅画外的油布——画的确在,绢本微微发黄的底色上那扇朱漆门清晰可见。
她盯着门楣上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油布重新裹好。
“他扛来的画是真的。”
“是真的。”澜渊走到她旁边,“他交画的时候压了一下画轴,轴头是铜的。铜轴上有指纹磨损,说明他扛了很久,指腹一直在轴头摩擦。他没打算私藏。”
“那就好。”林小满把画收进柜台底下锁好,“他回去说‘任务完成’,第八堂短期内不会再来硬的了。”
她说完停了一下,转身面对他。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澜渊靠在柜台边,尾巴从身侧弯过来,尾尖放在柜面上,像在测量什么:“一根尾毛的血咒持续七天。黑蛇拿走我毛的第二天。还剩六天。之后咒力消失,他们拿不到第二根毛,就没办法限制我走进铁门。”
“六天。”林小满伸出包着手帕的右手,“六天之内,先放一缕爷爷的魂魄出来,拿到铜环。然后我养门,准备第三次开门的力气。”
“你脚踝肿着,放魂魄也需要你站在铁门前贴手。”
“一只手就行。我站得住。”
她说完绕过柜台,走向铁门。每走一步脚踝都在抗议,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没有扶任何东西。澜渊跟在她身后,没有伸手扶她,但距离保持在一步之内。
她在铁门前站定,右手抬起来,掌心贴着铁门中央那道金线。
“爹。放你出来的东西准备好了。”
金线微微一亮。铁面缓缓温热,从冰凉变成微暖,像掌心下的皮肤在苏醒。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凝聚成字: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今天先放一缕。你不用出东西,把门推开一条缝,剩下的交给我自己走出来。”
林小满:“我自己推?”
“你已经是门主了。你推门,门认你。你推开之后,气运堆会自动松出一缕缝隙,我从缝隙里挤出来。”字迹顿了顿,“但门推开的时候,你会有半秒钟站不稳。门的气运过手,像电流过身。”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按在铁门上,掌心贴实了金线的两端。
“三——”
“二——”
“一——”
她用力推。
铁门没有整扇打开——只是中央那道竖缝裂得更宽了,从细线变成了一指宽。门缝里涌出一团灰白色的光雾,浓郁得像乳汁,裹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雾气从门缝里挤出来之后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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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很矮,肩膀微驼,头发是灰白色的。他站在门缝前,背对着林小满,侧头看了她一眼——只有一个侧脸。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嘴角有一道笑纹,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着。
“丫头。”
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但确实是他。
林小满的鼻子一瞬间全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动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个字:“……丑。”
雾气人形站在原地侧着头,嘴角那道笑纹加深了一分:“脚伤了还骂人。”
“你……出来多少?”
“一缕。够拿铜环。”人形侧过身,朝门缝里伸出手——雾气凝成的手臂伸进光雾深处,在某一处停住,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然后他抽回来,掌心里多了一枚铜环。暗黄、磨得发亮,环面上刻着两个字,清晰如新刻——
“归墟。”
他把铜环放在铁门底框的“水”字上面,然后退回了门缝里。
“东西放这了。下回放爹出来,换一缕大的。你攒好芝麻酱,爹等得起。”
雾气散尽。铁门竖缝合拢,金线恢复成细丝。底框的“水”字上面,那枚铜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老旧的光泽。
林小满站在原地。脚踝已经不疼了——刚才推门那一下,门里的气运过手时像电流一样蹿过全身,从掌心冲下去,冲过脚踝时有一阵尖锐的暖意,像烧红的铁丝划过骨面。然后肿就退了一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的确消肿了。
“门气过身,顺带修复了你。”澜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下次推门之前,先告诉我。”
“为什么?”
他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枚铜环,没有拿:“因为你推门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被气运冲得竖起来了——我在后面看着。”
林小满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的确有部分还翘着,像被风吹过。
她弯腰捡起那枚铜环。指腹触到“归墟”二字的刻痕时,铁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共鸣。
铜环中央的孔洞里,透过铁门底框的“水”字,她看到了一点极淡的蓝光——不是铁门的蓝光,是更深的颜色,像深海底部的那种蓝。
归墟的方向,亮了。
她攥着铜环站直了,转头看澜渊。他站在她旁边,尾巴垂着,尾尖搭在她脚踝消肿的那一侧边缘,没移开。
“第一件,”她说,“拿到了。第二件——”
她把手帕裹着的右手摊开,铜环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
“攒芝麻酱。放爹的第二缕魂。”
澜渊低头看着那枚铜环,金瞳里映着铜面上“归墟”二字的反光。他的尾巴从她脚踝边移开了,尾尖轻轻弯了一下,像点头。
超市外面的天完全亮了。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亮的晨光,正正好照在两人中间的铁门底框上。
那枚铜环的影子落在光里,在地上投出一个完整的圆。
圆的中心,是林小满和澜渊并肩站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