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超市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林小满正在柜台后面泡面,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泼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澜渊已经站起来了,白衬衫没扣好,尾巴耷拉着,金瞳半眯。
“谁?”林小满压低声音问。
“不是昨天那个。”澜渊的声音很淡,但尾音没拖,“气味不对。更腥。”
林小满放下泡面,走到卷帘门后面,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很高,比林小满高一个头。穿黑紧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张冷白的脸。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瞳色暗红,像蛇。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第八堂”的暗纹。
“林小满?”女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是我。”
“第八堂堂主亲派。过来送第一批货的定金。”她把纸袋往前一递,“你昨天跟柳沉谈的二十箱方便面,四百里路走了一整夜,灵石先到了。”
林小满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隔着纸袋摸了一把,里面是硬的,颗粒状,数量不少。
“你叫什么?”
“黑蛇。第八堂跑外勤的。”
“黑蛇。”林小满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你眼睛怎么了?天生的?”
黑蛇的竖瞳微微收缩:“……天生的。”
“好看。”
黑蛇脸上的冷僵了一瞬。她大概没想过会收到这种评价,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林小满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满满一层青灰色的石头,每颗指甲盖大小,质地像玉石但更沉。她数了几颗,合上袋口。
“数目对。回去告诉你们堂主,货今天下午发。”
“堂主还让我带一句话。”黑蛇说,“柳沉昨天回去之后,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原因是——没谈下来。”
林小满:“柳沉被罚了?”
“是。堂主说‘九一’太离谱,让您重新考虑。三天之内给答复,否则上面的人会亲自来谈。”
“上面的人?”
黑蛇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两步,竖瞳最后看了林小满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速度快得出奇,几步消失在晨雾里,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
林小满关上卷帘门,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她抬头看向仓库方向,澜渊靠在门框边,金瞳已经完全睁开了,眼底那线熔岩似的亮光比平时更浓。
“她说的‘上面’跟柳沉袖口写的四个字是同一个意思。”
“应该是。”林小满把灵石倒出来摊在柜台上,一颗一颗数,“黑蛇故意说漏嘴,柳沉也故意露出袖子。第八堂内部有裂痕。”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他们送来的石头。”她把一颗灵石举到灯下看,青灰色半透明,里面有一缕银丝在游走,像活的。“这种石头,是异界的货币。他们肯先付定金,说明他们比我急。急的东西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放下灵石,翻开账本,在昨天写的“方便面二十箱——应收灵石四百颗”旁边加了一行字:
“实收四百颗。到货时间:当日。消息:内部有裂痕。折价信息:一条。”
澜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柜台对面。他低头看她写字,尾巴悬在身后微微晃着。
“你打算用这四百颗灵石干什么?”
“先留着。”她合上账本,“二十箱泡面成本两百块,换四百颗灵石。如果一颗灵石在异界能买一个月口粮,那这四百颗的购买力大概等于……”
她算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他们那边一颗下品灵石相当于这边多少钱?”
“不知道。”
“你活那么久都没做过生意?”
“我靠打猎活。”
“……那你现在得补课了。”她把账本推到他面前,“我给你列个价目表,你帮我记住异界物价,我出这边成本价,咱俩五五。”
“我五你五?”
“我六你四。”
“昨天你还说九一。”
“昨天是跟商会说,今天是自己人。”她说“自己人”三个字的时候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但耳尖红了一小块。
澜渊盯着她的耳尖看了两秒,没拆穿。“……成交。”
林小满写好价目表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指腹——两个人都没缩手,纸在中间稳稳地传递。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头看着纸说。
“早上开卷帘门冻的。”
他没说话。三秒后他从柜台侧面绕到她旁边,拉开抽屉,翻出一双毛线手套——旧的,灰色的,上面还打了个补丁,是爷爷以前在店里用的。
“戴上。”
“……这也太丑了。”
“给你找就不错了。”他把手套放在她手边,转身回了仓库深处。尾巴在转身的时候从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故意磨蹭。
林小满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戴上。大了半号,指头空了一截,但暖意从手背上慢慢透进去。她搓了搓手,低头继续写价目表。
写到一半铁门响了。三短一长,很有礼貌,不急不躁。
林小满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的不是人——是昨天那只兔狲,缩着脖子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张纸。
“林、林老板!我给您送情报来了!”兔狲把纸吐在地上,两只耳朵抖了抖,“黑蛇回去之后被堂主骂了,但堂主骂完她又单独把她留下了,说了一个名字。我蹲在屋顶听见的!”
林小满捡起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名:
“枯井渡。”
“枯井渡是什么地方?”
兔狲压低声音说:“两界交汇处的一个码头。商会在那里偷偷运违禁货,往你们这边倒卖古董——字画、瓷器、玉器。那些东西流到人间市场,一件能换几百颗上品灵石。第八堂堂主让黑蛇去枯井渡接一批货,三天后到。”
林小满:“那批货跟我的门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关键!”兔狲拍着爪子说,“那批货是‘上面’要的。上面要把那批货通过你的门运到你们这边来。但如果你的门不开,他们的货就烂在码头。所以他们想逼你开门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方便面!是走私!”
林小满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的手指紧了紧。
“三天后。”
“对!三天后货到枯井渡。如果那时候您还没松口答应九一,他们——”
铁门里伸出一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捏着一包辣条,递到兔狲面前。
“接着说。”澜渊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
兔狲咽了口唾沫,接过辣条撕开叼了一根:“他们可能会直接动您的门!不经过您!”
林小满回头看澜渊。他站在铁门内侧,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晨曦照得发白,金瞳低垂盯着兔狲。
“三天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对、对。”
澜渊转头看林小满:“你打算怎么做?”
林小满把纸折好放进睡衣兜里,站直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天。三天之内我得找到开‘门中门’的第一份等重物。把爷爷的气运放出来一部分,让门更认我。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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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认主的程度深过商会敢动手的程度,他们就不敢硬来。”
“你已经有方向了?”
林小满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头看自己手上那双毛线手套,指尖穿过补丁的那个洞,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一任主人刻了‘水’字。爷爷说水只够听一声。说明‘水’是媒介但不是等重物——它有分量但不够重。能跟气运等重的东西——”
她抬起头,对上了澜渊的金瞳。
“……是人身上不可逆的东西。”
澜渊的尾巴绷直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血。”林小满伸出戴着毛线手套的右手,“第一任主人刻‘水’的时候,旁边漏了一滴。那滴的形状不像水——像血。水里加了血,才是门中门要的‘同等重量’。”
澜渊盯着她看了很久。晨光照进超市,从侧面照亮他半边肩膀,那条蓬松的尾巴在逆光里泛着银色的细碎光芒。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你递辣条的时候。”她说,“你的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我看到门缝里有一滴暗红色的痕迹。在铁门内侧,跟‘水’字齐平。”
她走到铁门前蹲下来,伸手指向门框内侧。果然有一滴干涸的深褐色痕迹,嵌在铁面的纹理里,像生锈的斑点。
“第一任主人开‘门中门’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血混水。水是引子,血是契约。三份水一份血。”她站起来,摘掉右手的手套,露出食指,“一次一滴。我够用三年。”
“不行。”
澜渊的声音很沉。他没有走近,站在原地,金瞳里的熔岩色亮了一瞬。
“你知道上了门的血意味着什么吗?门会记住你的血味。你开一次门中门就得滴一次。他走了三十年才攒够的气运,你一次一滴得滴多少年?”
“那就慢慢滴。”
“不行。”
“你说两次了。”
“说一百次也是不行。”
仓库安静了。晨光越来越亮,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正好隔在两人中间。
林小满站在铁门边,澜渊站在柜台前,光带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澜渊,”她说,“你说开不了门你会怎么样?”
“回底下。”
“回底下之后呢?”
“继续打猎。”
“那你以后还能来这里吃辣条吗?”
他没回答。尾巴低垂,尾尖触地。
“你看,你不回答。”林小满笑了,笑容很浅,但眼尾弯了一下,“你也没办法保证。所以你让我别动手,但你也不知道其他办法。”
“……我在想。”
“那就一起想。”她重新把毛线手套戴上,“三天。我找别的媒介,你查血混合物的替代品。三天之内如果还找不到——”
“那就用我的。”他说,声音极轻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猛地抬头。他已经转身走进仓库暗处了,尾尖在地面拖着。
“……你用你的血和我的血不一样。你是九尾狐,血里有妖气。门认的是契约者的味道,你用你的血,门会以为换人了。”
他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尾音:“那就让它以为换人了。”
林小满站在铁门前,攥着毛线手套的指尖,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窗外晨光万丈。
远处后巷的屋顶上,黑蛇的暗红竖瞳注视了全程。她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消失在瓦片之间,指甲缝里夹着一根白色的狐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