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瘸腿猎户赵七连夜送上山的。
他往日尚能进山追猎整日,如今稍快行路便气喘不止。天未亮便动身,抵达竹舍时,裤脚被晨露浸得透湿,嘴唇冻得发紫,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温大夫,陈禄带了几十号人往村里去了,个个都揣着刀,说是要抓交不起粮的百姓。”
温见予正低头为谢疏泠盛粥,手腕猛地一顿,瓷碗险些脱手。
“来了多少人?”
“足足数十个,还配有马匹。我动身时,他们已经堵在了村口。”
温见予当即放下碗筷,快步走向内室。她步履沉稳,却步步加急,生怕迟上片刻,村里便生祸乱。她倒空药篓里大半草药,只留下止血白布与金创药,又从枕下摸出采药的铜剪,揣入袖中,旋即背起药篓。
谢疏泠立在厨房门口,手中仍端着那碗微凉的粥,静静看着她忙碌,并未出言阻拦。
“你要下山。”语气笃定,不含半分疑问。
“是。”温见予转身看向她,“收粮只需账册,他们持刀带棍,来意绝非这般简单。”
谢疏泠将粥碗搁在案上,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细心理平药篓肩带压皱的衣领。指尖在领口微微停顿,似有万般心绪翻涌。
“打不过便逃,逃不掉便藏身。当真身陷绝境,就喊我。”
“喊你?”
“嗯。”
温见予一怔,眼底转瞬凝起水光,浅浅笑意漾在唇角,像晨露落在清泉之上。“好,我记着了。”
她转身离去,始终没有回头。不是不念,是不敢。她怕目光相触,便再也迈不开下山的脚步。
谢疏泠立在檐下,目送那道浅青身影渐渐消融在晨雾之中。身侧魂灯青白火焰凝然不动,像一柄被死死按住的寒刃。
她没有追。
渡墟人立有铁律,不得插手凡尘纷争。上一回破例出手,便引得墟境开裂,灵烬现身,还定下了三个月的限期。此番若是再贸然干预,后果不堪设想。
道理她都懂,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不是畏惧,是强行压抑的焦灼与怒意。
半盏茶后,她折回竹舍,取出世代相传的《墟中记》,翻至窥尘术一页。
此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借墟境灵水观望凡尘,每施展一次,便折损三月寿元。历代渡墟人皆避之不用,只因代价太重,得不偿失。
谢疏泠毫不犹豫咬破指尖,一滴鲜血坠入院中泉眼。
泉水骤然翻涌,涟漪层层散开,化作一面水镜,石桥村的景象清晰映现其中。
村口老槐树下,陈禄高坐马背,二十余名护院手持棍棒腰刀,凶神恶煞围在四周。全村老小被驱赶到晒谷场,人人瑟缩,啼哭、哀求之声此起彼伏。
温见予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马前。奔行让她鬓发散乱,脸颊泛起薄红,可脊背挺得笔直,如风雨中屹立的青竹。
“陈管事,你口称催粮,村中贫户众多,你岂能尽数抓捕?”
陈禄低头睨着她,肥厚的面皮扯出一抹阴恻的笑,翻身下马逼近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温大夫,我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粮草。”
“那你意欲何为?”
“为你。”
晒谷场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有人禀报,你与巫山之中的邪异之物有所勾结。”陈禄语气贪婪,“巫山迷雾重重,暗藏玄机,我家员外早已觊觎许久。只要你肯引路进山,今年全村粮税尽数免除,额外再补贴粮草。”
温见予望着他贪婪的嘴脸,淡然一笑:“你可知巫山深处藏着什么?那里面只有困人永世的迷雾,进去便是死路一条,遍地枯骨,何来宝物?”
“好话劝不动你,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陈禄脸色沉了下来。
“我可以随你走,但此事与村民无关,放他们归家。”温见予回望身后惶恐的乡邻,语气坚定。
陈禄略一思索,挥手示意护院让路。可村民们彼此相望,无人敢先行离去。
“快走!关好家门,切莫外出!”温见予高声催促。
虎子娘抱着孩子泪眼婆娑,终究咬咬牙,跟着众人匆匆散去。晒谷场上,很快只剩温见予与一众恶奴。
陈禄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寒芒映着晨光,如毒蛇吐信。刀尖直指温见予脚面:“最后问一次,带路与否?”
温见予垂眸看向刀锋,片刻后抬眼,目光坦荡无畏:“绝不。”
刀光骤然劈下,重重砍在她脚边的泥土里。碎石飞溅,划破她的小腿,一道鲜红血线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下一刀,便不会再留情。”
泉边水镜之内,谢疏泠五指死死攥住泉沿,坚硬的石面被捏出细碎裂纹。融入泉水的鲜血将整面水镜染作淡红,窥尘术的反噬阵阵袭来,心口抽痛不止。可她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道倔强的身影。
温见予小腿流血,却半步未退,也不曾低头看那伤口。
“你便是砍我十刀,我也不会引路。”她语声平静,“巫山之中,有一人独守多年,清净安稳,我绝不会带人前去惊扰。”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陈禄。他抬手示意,两名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温见予的双臂。旧伤被拉扯,剧痛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却紧咬唇瓣,不发一声痛呼。
“带回宅院,关入柴房。饿上几日,我不信她不肯松口。”
二人拖拽着温见予向外走去。她脑海中一遍遍响起谢疏泠的叮嘱,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呼喊。
她不敢。
她清楚谢疏泠的身份与枷锁,知晓一次出手便会加剧墟境动荡,缩短那道残酷的限期。她宁愿自己身陷囹圄,也不愿再连累对方。
水镜旁,谢疏泠缓缓起身。
心底的怒火彻骨冰寒,像千载寒渊凝出的利刃,只差一瞬,便要冲破所有戒律。她指尖凝起一缕淡金墟力,只要灵力弹出,便能斩断长刀、救下温见予。
可指尖最终僵在半空。
她看见了,那人明明身陷险境,却刻意隐忍,不愿向她求助。
谢疏泠缓缓散去灵力,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转身回了竹舍,取出一只木箱,将昨夜温见予睡过的靛色衣衫仔细叠好,同此前留存的野茶、泽兰干叶、零碎布头放在一处。盖好箱盖,她在榻边静坐片刻,又走入厨房。
灶上的粥已经凉透,她重新架火温着。
不知归期,不问安危,她只想等那人回来时,能有一碗热粥果腹。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案前翻开《墟中记》,魂灯青白光芒落在泛黄纸页上。目光落在书卷,心神却早已飘向山下,同那碗热粥一道,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一缓一急。
谢疏泠合上书卷,移步开门。
温见予立在雾中,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痕。她被赵七搀扶着,正是方才报信的猎户。原来赵七并未走远,趁着护院不备,暗中出手击昏一人,拼尽全力将她救了出来。
追兵忌惮巫山迷雾,追到山脚便不敢再上前。
“谢姑娘……人我给你送回来了……”赵七气喘吁吁,将温见予交到她手中,踉跄着退到一旁歇息。
温见予垂着头,不敢对上谢疏泠的目光。
“你没有喊我。”谢疏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温见予声音细若蚊蚋,“喊救命太过仓促,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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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又迟迟说不出口。”
谢疏泠沉默良久,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径直拉入竹舍,反手掩上门扉,隔绝山间雾气与外界纷扰。
“坐下。”她将温见予按在蒲团上,蹲下身撩开裙摆。
小腿的伤口被泥土与血污糊住,看不清深浅。谢疏泠取来清泉细细冲洗,动作沉稳利落,全然不见方才在泉边失态的模样。伤口触水刺痛,温见予下意识吸气,却始终没有躲闪。
“陈禄身后,另有旁人?”上药包扎时,谢疏泠轻声发问。
“嗯。”温见予回想片刻,“他行事总在看旁人眼色。那人隐在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一身锦袍,手指白净纤细,绝非粗鄙下人,腰间玉佩成色名贵,来历定然不简单。”
“看来主事之人,并非陈员外。”谢疏泠站起身,走到窗前,眸光沉敛。
这座巫山,这处墟境,卷入的人,远比想象中更多。
她转回身,直视温见予:“你怕吗?往后,这趟浑水只会越蹚越深。”
“我本就身在乱世浮沉之中。何况,你也在这里。”温见予抬眸,眼底坦然又温柔。
谢疏泠未接话,抬手将魂灯挪至榻边矮几,灯火骤亮,将一室光景照得通明。
“今夜你睡我的榻,我守夜打坐。”
“不必,我睡角落就好。地上虽潮,无妨的。”
“腿上有伤,不能受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温见予躺卧在榻上,被褥与枕间,都萦绕着谢疏泠清浅冷寂的气息,让人莫名心安。伤口隐隐作痛,可周身的暖意,却将不安尽数驱散。
“谢疏泠。”她轻声唤道。
“我在。”
“你方才可有进食?”
“没有。”
“我就猜到了。灶上还温着粥,你去吃一碗吧。”
“懒得动。”
“我手虽有伤,却还能做事,我去端。”
“安分躺着。”
脚步声响起,谢疏泠走入厨房,片刻后端着粥碗回来。温见予尝了一口,微微蹙眉:“凉了。”
“方才明明温着。”
谢疏泠看了她一眼,转身再次走入厨房。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热粥递到眼前。
温见予低头喝粥,温热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鼻尖忽然一酸。眼泪无声滑落,滴落在谢疏泠的手背上。
谢疏泠没有抬手擦拭,也没有闪躲,静静举着勺子。等她情绪稍缓,又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到她唇边。
一碗粥见底,天色彻底沉入黑夜。魂灯微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紧紧相依。
“今日在晒谷场,刀架在身前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温见予哑声开口。
“什么?”
“万幸你没有现身。我怕你出手,墟境又会开裂。”
谢疏泠垂眸,看着手背上早已风干的泪痕,一字一句道:“往后再遇险境,该喊便喊。墟境裂了尚可修补,若是你出事,我无能为力。”
温见予心头一动,弯起唇角:“你这是在说情话?”
“不是。”
“明明就是。”
“并非。”
谢疏泠端起空碗起身,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粥里,我放了糖。”
温见予猛地一怔,低头看向碗底残存的粥汁,伸出舌尖轻舔。
清甜滋味在唇间散开。
谢疏泠素来饮食清淡,粥中从不加糖。这一碗甜粥,是独独为她破例。
她将空碗放在枕边,裹紧被褥,笑意久久凝在脸上。窗外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巫山竹舍。
一夜静谧无声,唯有灶上的汤锅,依旧留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