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宋太后的目光,柳韫玉心头一沉,垂下眼帘。
虽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如此包庇苏文君。可她明白,方素受风一事在太后这里,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察觉到一旁顾明月的视线,柳韫玉没有忘记答应她的话,再次伏地叩首。
这一次,她只求太后再给顾明月一次机会,只字不提苏文君。
果然,宋太后的眉眼舒展了几分,启唇道,“准。”
顾明月喜出望外,叩首谢恩。
宋太后抬了抬手,让她先退下,留了柳韫玉一人在殿中。
“你可还记得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微臣是娘娘亲封的内廷司事女史。”
“哀家的内廷司事女史,该做何事?”
“……”
“去彭州之前你是如何说的,你说礼部的圣寿宴只是锦上添花,你要做敢于拔刺的人。可这几日,你却将心思花在这种事上,替旁人洗起冤屈来……这就是你口中说的,为哀家分忧?”
宋太后不错眼地盯着她,“还是说,这内廷司事女史已经入不了你的眼,比不得相爷夫人更风光……”
柳韫玉心口一紧,直接跪地伏首,“微臣从未做此想!”
宋太后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松了口,“那就好。比起有手段的小人,哀家更不想用无力自保的好人,明白吗?”
柳韫玉微微攥了一下手,有千言万语想要分辨,可最后还是只吐出一句,“……明白了。”
“有人心疼你,说你在彭州夜以继昼、劳心劳力,哀家才缓了你一些时日。可既然你闲不下来,那明日起,便入宫来当差吧。”
“是。”
柳韫玉心事重重地从藏春宫出来。
顾明月竟还没有离开,而是在宫外等着她。
二人相视一眼,一道出了宫。
登车前,温明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你也帮我重回了学宫,从此便是两清……”
顿了顿,她欲言又止。
柳韫玉会意,轻声道,“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多谢。”
温明月这才朝她颔首,低身进了马车。
目送温家的马车离开,柳韫玉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上车离宫。
等她回到柳宅时,大清早就收到传信、就迫不及待赶来的方素已经坐在正厅里。
见柳韫玉回来,方素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玉娘!你信上说事情都查清楚了,真的不是温娘子做的,而是苏文君吗?”
“……”
柳韫玉看着面露期待的方素,喉咙哽住。
见她神色不对,方素脸上的表情也滞住了,“怎么了?不会是你为我出头,遭太后娘娘责罚了吧?!”
“没有。”
柳韫玉摇了摇头,将温明月和那书生的事隐去,然后告诉了方素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太后今日的反应。
“虽然查出了真相,可太后却还是想要保住苏文君……”
方素垂下眼,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又像没事人一样抬起头,“我明白了,毕竟我没有苏文君那么有用嘛……在太后娘娘眼里,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对她有用的人,对她无用的人……”
“……”
柳韫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状,方素反而安慰起她,“已经很好了玉娘,至少你让我知道真正害自己的人是谁。否则我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这件事的真相或许对太后来说不重要。
可对方素,对温明月来说,很重要。
柳韫玉心中好受了一些。
她留方素在家中用膳,用完膳后,天色已经不早。
方素刚要告辞离开,下人便来禀告,说门外有位丁公子求见。
“丁公子?”
柳韫玉愣了领,转头见方素蹭地站起来,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她这才反应过来,“表弟?”
方素点点头,眼神乱飞,“可能是看我一直没回府,所以找过来了……自从上次在礼部出事,我这位表弟就有点一惊一乍、小题大做的……”
“哦~”
柳韫玉笑着送她出去。
二人经过廊下,柳韫玉忽然看见一片玄色衣摆消失在拐角。
她步伐一顿,神色自如地拉住方素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嗯?是走这里吗?”
方素还想回头看。
柳韫玉神色自如地转移话题,“这里近一些,莫要让那位丁公子等急了。”
方素顿时红了脸,“我总是在他面前提起你,说不定他这次来就是想来瞧你一眼呢……玉娘,我上次说的是真的,你若是能瞧上他,我定……唔唔唔。”
柳韫玉连忙捂住她的嘴,回头往那片玄色衣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
她就这么捂着方素的嘴,带着她匆匆离开。
直到走到门口,柳韫玉才松开方素,“下次别再提你那位表弟了……”
柳韫玉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方素“噫”了一声,就被柳韫玉轻轻推了出去。
宅门外,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等在马车边,一看见方素,就立刻迎了上来。
借着门口的灯火,柳韫玉扫了一眼那位丁公子,倒的确如方素所说,是个容貌俊逸、文质彬彬的。
只是落在柳韫玉眼里,少了几分惊艳。
毕竟成日里在她眼前晃悠的人是宋缙……
想起宋缙,柳韫玉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内院走。
刚一回到寝屋,她就看见宋缙气定神闲地坐在圈椅中,面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浮雪。
一人一狼又在对峙。
浮雪正从栏杆里艰难地伸出爪子,一下一下往宋缙的靴子上抓。宋缙就眼睁睁地看着它往外探,直到那爪子快要落到自己靴子上了,才脚尖一转,躲开。
柳韫玉赶紧走过去,“相爷今日来得这么早?”
“来得太早,耽搁你相看其他郎君了?”
宋缙似笑非笑。
柳韫玉眼皮一跳。
她就知道……
“那位丁公子是方素的表弟,是来接她回府的……什么相不相看,都是方素胡说八道……”
宋缙眼帘半垂,漫不经心道,“丁家那位小郎君,我倒是听过他的一些趣闻。你可感兴趣?”
柳韫玉眨眨眼,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什么?”
“此人性情孤僻、自视甚高,在书院时与同窗不睦,还曾出入风月场所,为了在一名妓面前争风吃醋,与人大打出手……”
“什么?!”
柳韫玉惊愕地一下站直身,“他看着挺斯文有礼的,不像是那种人啊……”
宋缙眸色沉了几分,淡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柳韫玉的眉头一下蹙紧,想起了那个将温明月害惨了的书生,登时坐不住了,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宋缙一下扣住,“去哪儿?”
“我得去找方素!”
柳韫玉着急地,“方素成天将她这表弟挂在嘴边,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此人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瞒过了方素,我若不拆穿他,方素怕是就要栽在他手里了……”
宋缙眼底的沉凝无声无息散了,“原来是方素的意中人?”
“对呀。”
宋缙点点头,将柳韫玉拉回自己怀里,面不红心不跳地朝她笑,“那我骗了你。”
“……”
“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