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学了灵力,銮铃不仅自身力气见长,还能以内力托住丹墀,减轻负重,是以能背着丹墀使轻功飞跃。但她再怎么说也只学习了个把月,灵力终究浅薄,一路折腾下来,到客栈时体力已经透支。
她连拖带拽地将丹墀背上台阶,吃力地背回丹墀在二楼的房间,将她摔在床上,总算松了口气。
送下丹墀,銮铃提着买回来的糕点,逐个去敲天雍宗弟子的房门,“庄大哥!祝大哥!你们回来了吗?我买了好吃的…”
她将糕点一包包全分了出去,就只剩个聿蕴和,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他。
最后她找去了客栈顶楼的后廊台,凭栏远眺,这里风景还挺好,远处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街道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过这里还是没有聿蕴和。转身的时候,偶一抬头,正看到聿蕴和坐在楼顶屋脊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聿蕴和,你坐在那里做什么?快下来呀!”
聿蕴和的身影隐在夜色中,见到銮铃,眉宇间的郁色似更重了些。他单手将一直攥在手中看着的一页竹纸收了起来,使轻功落到廊上,声音淡淡的,“找我什么事?”
銮铃提起手中纸包的糕点给他看,笑盈盈地道:“我在外面买了些糕点,带回来分给你们吃!”
“嗯,谢谢。”聿蕴和接过,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聿蕴和,你们解决完邪祟了吗?”
“没有,”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纸包,“山上夜黑瘴气重,大师兄说明日再去。”
“哦…那你去逛庙会了吗?外面可热闹了。”
“…没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凉夜中呆久了,声音都浸了一点冷。
銮铃终于听出不对劲来,聿蕴和说话的语气一直十分低落,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露出担忧的神情,观察着他的脸色:“聿蕴和,你不开心吗?”
聿蕴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銮铃意识到聿蕴和不开心,心里就像被什么挠着一样,想要哄他高兴起来,“聿蕴和,你别不开心,嗯…走,我和你逛庙会去!”
说着就要去拉聿蕴和的衣袖。
“不必了。”
聿蕴和胳膊后撤,避开了她。
“哎呀,走吧!”
銮铃隔着衣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街上可有意思了!”
月上中天,长街依旧灯火如昼。
只是人稍微散了些,没有方才那般拥挤了。
“聿蕴和,你看这个糖人你喜欢吗?”
“这个呢?这个鱼龙灯笼好看吗?”
“看那边还有舞狮,哎?已经结束了。”
遇到方才与丹墀一起看的、她觉得好看好玩的东西,她就立马拿起来转身给聿蕴和看,或者指给他,但是聿蕴和一直神情郁郁,看起来并无什么兴致。
銮铃努了努嘴巴,又想起来什么,拉着聿蕴和直奔卖面具的摊位。
“聿蕴和,你闭上眼别看!”
聿蕴和不理解,但依言照做。
只听见身前的銮铃发出不知道在整理什么东西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顷,“好了,睁开眼吧。”
聿蕴和睁开眼,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銮铃脸上带着一面表情狰狞的昆仑奴面具。
“聿蕴和,聿蕴和,你点一下我的脸。”
銮铃拉一拉聿蕴和的衣袖,又指指自己的脸。
聿蕴和没动。
“哎呀,你点一下嘛,你点一下。”
聿蕴和无法,抬手点了一下那覆在銮铃脸上的面具,銮铃脸上瞬间换成了一张傩面。
原来她在表演民间的“扯脸”戏法。
聿蕴和再点一下,紧接着出现的竟然是掌门任怀岳的脸,銮铃绷起脸来压低声音模仿任怀岳说话:“喂,聿蕴和,你最近懈怠修行了吧?”
聿蕴和终于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没个正经。”
他又点一下,这次极快的,是銮铃自己的脸。
梨靥盈盈,望着聿蕴和笑。
聿蕴和便觉得自己指尖被烫到了,倏地一下收了回去。
銮铃见自己的哄招颇有成效,继续拉着聿蕴和逛,见到前面石拱桥斜对过的铁铺,又有了注意。
“聿蕴和,你站在桥边等我一会儿,我给你表演一个好东西。”她对聿蕴和道。
而后,她一个人进去了铁铺,问铁匠借了打铁花的工具,带着两根柳木棒提着铁水炉走到了石拱桥上,将铁水炉摆在拱桥的最高处,铁水炉里燃着焦炭,上方的炼釜里盛着在铁铺里就已经熔了的铁水。
见这边要表演打铁花的架势,河边和桥两侧,渐渐都聚满了围观的人群。
銮铃也不怵,左右看了看,仰头拨了一下额角垂下来的碎发,“哎呀,真是,不好好展露一手,都对不起这么多人来看我。”
说罢,她左手抓起一根柳木棒,右手用长钳夹起烧得通红的炼釜,将炼釜中的铁水倒进柳木棒前端凿好的凹槽里,而后右手放下长钳,拿起另一根柳木棒,朝着一侧桥栏外护城河的方向,从下往上狠狠地击打了一下那根盛着铁水的柳木棒。
高温铁水瞬间被高高扬起,接触到冰凉空气的一刻,骤然炸裂成无数细小的铁屑,形成漫天璀璨的金色火花,像千万点碎星坠落,又似金雨倾盆,在夜色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连带着把河面也染成一片晃动的金红。
映得每个围观的人脸上都晃过一层暖融融的光,连河水里的灯影都跟着碎成了星星点点。
桥两侧的惊呼便像被点燃的引线,“哇”地一声漫过石阶,她每打一次,刚歇下的欢呼声就热烈地再响一次,像要把整个庙会的热闹都托进这漫天星火里。
这般热闹璀璨,落在聿蕴和眼里,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銮铃的身影在光与影里格外清晰。
“丝牵未敢劳莺语。”
站在沸腾的人群里,聿蕴和又一次想起白日在城隍庙里,他从解签台拿到的签诗。
他看着桥顶正卖力扬出铁水的銮铃,火光在她侧脸投下跳跃的亮影,每一次手臂扬起都带着风。他能感受不到銮铃在哄他开心吗,他感受到了,这一晚上,她明里暗里的热闹,不过都是想要让他开怀些。
她向来如此,像三月里肆意盛放的樱花树,谁站在树下都能沾一身和煦热忱的春光。她对每个人都一样,偏他自己,动了那不该有的、出格的、多余的心思。
起初那些浅淡的情愫尚能克制,装作寻常模样。可目光总忍不住追着她转,她蹙眉时想替她舒展,她笑语时又想把那声笑妥帖收好。不知从何时起,那点心思早已盘根错节,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整个心都占满了,再无转圜余地。
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情愫,那些明知不可为偏要生长的牵挂,早已成了盘在骨头上的藤蔓,勒得他生疼,却也缠得他再也挣不脱。
记忆忽而闪回天雍宗。那日他去后山时,曾见銮铃与庄清塬一起在后山赏凌霄花。
曾经那般小心翼翼提起的凌霄花,他从不曾奢求和她一起看,只是希望在错开的时间里,两人赏过同一片花。
但是早已有另一人,站在了可以和她言笑晏晏地并肩赏花的位置,也早已站在了她心里。
两情相悦,厮守相望。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站在隔岸的人,不能淌过河,也不能让她看到自己。
“丝牵未敢劳莺语,绪结终难托雁音。纵使相思皆妄念,甘将残骨化尘岑。”
那竹纸上的签诗,已经为他的情根深种写完了注定无缘的注脚。
此刻漫天铁花绚烂如昼,衬得他心底那点怅惘愈发清晰。望着銮铃被铁花映亮的眉眼,绝望至深处,竟然生出了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忽然笑出声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点自嘲的涩意,又有点认命的温和。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反正注定只能站在隔岸看着她走向别人,既然早已没了回头路,既然注定沉沦,那这点藏不住的心动,这点无法说出口的念想,就让他自己守着吧。
銮铃在桥顶时一直用余光留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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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蕴和的神色,见他终于展颜舒笑了,神情才明朗起来,扬铁水的动作都更轻快了些。
打了几轮铁花后,聿蕴和走上桥叫她:“銮铃,很晚了,我们回客栈吧。”
“哦,好。”銮铃立马听话地将东西收起来,周围人见表演结束了,渐渐散了开去,一些看客将銮铃当成了卖艺的,看得意犹未尽,纷纷朝桥上抛来铜板,砸在石阶上叮当作响。
銮铃弯腰将地上的铜板一一拾起,将工具还给铁铺时,把一部分铜板给了铁匠,当做租借工具和买铁水的钱。从铁铺出来,她抛着剩下的铜板,对聿蕴和道:“走,沿路买点好吃的去,聿蕴和,你想吃什么?”
“…买些枇杷吧。”回去路上,聿蕴和难得没有说拒绝她的话。
“好呀,唔,聿蕴和,你喜欢吃枇杷是吗?”
聿蕴和道:“倒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小的时候,我家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每每到枇杷成熟的季节,父母经常带我去山上采摘野枇杷吃,回想起来,那便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銮铃听到他这样说,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隐隐预见到了什么,又想继续了解他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聿蕴和的声音变得很轻,“后来,一个盗贼进入我家里偷窃,被父亲发现,他便残忍地将我父母一并杀了。他要对我下手时,恰逢天雍宗的任掌门外出修行路过,救下了我。掌门见我已成了孤儿,怜我孤苦,于是将我收入门下,带回了天雍宗。”
话到这里,聿蕴和的脸上重新蒙上一层淡淡的哀色。
銮铃一时找不到话安慰他,心里埋怨自己多嘴,忽然瞥见前方有个水果摊,当即转移话题道:“走,聿蕴和,去前面买枇杷去!”
这还是銮铃头一回见到枇杷,接过摊贩递来的袋子,她便迫不及待地从中摸出一个,剥开薄薄的果皮想要尝一尝。
枇杷长得像杏,杏有酸有甜,成熟的枇杷却没什么滋味,銮铃吃了一个便没再吃,问聿蕴和:“枇杷是没滋味的水果吗?”
“你方才吃的枇杷没什么味道吗?”聿蕴和微诧。
“嗯,味道淡淡的,吃了跟没吃一样。”
“可能是这枇杷的品种不同吧,也可能是现在不是当季,只能吃到陈果。我小时候吃过的枇杷,甜中带酸还香香的,很好吃的。”
“唉,下次从别的地方买点尝尝。”
同聿蕴和这样轻松地聊着,銮铃放松下来,想起来一事:“对了,聿蕴和,你有没有觉得庄大哥他…有一点问题啊?”
“什么问题?”
“就是…除了宗门,他还跟别的什么人有联系吗?”
聿蕴和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倒没听说过。庄师兄平日里一心扑在修炼上,每次下山执行任务也都是和大家一道,没见他跟什么外人有过接触,更别说私下联系了。”
“他一直都是与你们一起在天雍宗修行,从没有过什么异常举动吗?”
聿蕴和沉吟了好一会儿,道:“嗯…我想起来,就有一回,庄师兄曾和几位资历深的师兄一起去一处悬崖边的秘窟历练,听回来的师兄说,那秘窟极其凶险,他们渐渐力不能支,被秘窟中的灵兽一路追出来,当时情况危急,庄师兄闪避不及,被灵兽从悬崖边狠狠甩了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当时大家都以为他…遭遇不测了,毕竟那悬崖深不见底,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但是没想到过了几日,庄师兄竟然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宗门,他说是悬崖边的藤蔓恰巧接住了他,他便顺着藤蔓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说到这里,聿蕴和的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钦佩,“庄师兄能从那样的绝境中脱险,还如此从容,实在令人心折。”
“是吗…”銮铃已经陷入了沉思。
听銮铃突然这么问自己,聿蕴和以为两人之间生了什么罅隙或误会,又补充道:“你别多想,庄师兄人很好的,对我们总是很照顾,有矛盾及时和他说开就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