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权游:蓝叉河的穿刺公 > 38. 第三十八章:黑木匣里的死鸦与伯爵的铁靴
    海疆城。

    伯爵大厅的窗幔没有拉严。

    长夏末尾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砖上,窄而惨白。

    光线打在那张宽大的长桌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很清楚。每一道纹路都是压了很多年的旧痕。

    杰森·梅利斯特坐在椅子里。

    没戴冠,只穿了件皮袍,袍子的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上一道常年晒黑的皮肤分界线。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十指交扣,骨节因为收得太紧,隐隐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看着桌正中那个打开的黑漆木匣。

    木匣里垫着干草。

    干草上放着半截折断的羽箭。箭杆在折断处裂成毛刺,箭尾的黑鸦尾羽还在,沾了干血,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楚。

    木匣另一侧是一块从皮甲上割下来的残片。皮面上那道紫色鹰徽被划了一道深口,划痕从鹰头贯穿到爪尖。

    旁边是三份口供。羊皮纸压得很平,字迹是波利弗誊的,端正,但有几处墨迹晕开了——是书写时手在抖留下的。

    波利弗跪在石板上。

    他头上结了寒霜,左裤腿被树枝刮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发青的皮肤。

    额头贴着地面,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整夜纵马的结果。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杰森伯爵终于动了。

    他把那半截断箭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看了看箭尾的黑鸦纹,又放回去。

    “布莱伍德家的巡河兵射了布雷肯的运粮船。”他的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布雷肯连发二十四箭,把鸦树城的士兵和整个先头哨卡一起射穿。”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手背在皮袍上蹭了蹭,然后重新交扣在一起。

    “这关海疆城什么事。”

    波利弗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眼眶下边一圈青黑,嘴唇干裂,有一道细口子。

    他按照来之前演练了很多遍的顺序,把话说出来。

    “大人。布雷肯的船底装的是海疆城运往下游的白盐。”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布莱伍德放了死命令,任何过鸦树河界的长船,一律视作布雷肯的人马。”

    他膝行半寸,往前靠近了一点。

    “南下奔流城的商路如果被封死,那批准备过冬的盐,会烂在蓝叉河的底仓里。入冬之前运不出去,就是烂账。”

    杰森伯爵的眼角肉跳了一下。波利弗看见了,他继续说。

    “霍亨索伦大人让我转达。他说,若只是两家疯狗抢骨头,让它们咬去。但这条咽喉线断的不是狗脖子,断的是大人今年过冬的盐税。”

    “大人,昨日的暗报。布莱伍德已经从南境抽调了三百长矛手和三十名骑兵,全副武装压向了渡口。布雷肯在对岸扎了两百甲士的营。双方都拉满了弦。”

    他压低声音。

    “这时候一纸文书下去,泰陀斯的人不会听。他们只会觉得海疆城在偏袒布雷肯,反而激出更大的乱子。”

    杰森伯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缝里的海风把皮袍的衣角吹起来,他用手按住,站在那里往外看了一会儿。

    城墙外面是铁民湾。这个季节的海面颜色很深,浪头很高,一排一排地涌过来,撞在礁石上碎开,然后退回去,再涌过来。

    他站了有一刻钟,背对着大厅里所有人。

    “霍亨索伦想要什么。”

    他开口,还是背对着,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听得很清楚。

    波利弗把头低下去,把奥托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说完之后,大厅里又静了。

    杰森伯爵转过身。

    他从窗边走回来,在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匣里的断箭。

    “他要用我的十二块盾牌,把布莱伍德的火气引到海疆城。”

    他不是在问波利弗,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说给自己听。

    他把那块皮甲残片拿起来,翻了个面,划痕那一面朝下放回去。

    “算得很清楚。”他说,“布莱伍德看见海疆城的鹰旗,就知道这不是小打小闹。泰陀斯再烈,也得掂量一下,值不值得跟梅利斯特家撕破脸皮。”

    他把木匣盖上,扣好。

    “戴斯蒙德。”

    “大人。”

    “去马厩。牵战马。府库那边,两百长戟手披双层甲,今日出城。”

    他顿了一下。

    “打鹰旗。”

    戴斯蒙德点头,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杰森伯爵看向波利弗。

    “你。站起来。”

    波利弗从地上爬起来,腿麻了,站直花了一点时间。

    “回去告诉你的领主。”杰森伯爵把手按在桌上,俯下身子,声音压低,“我亲自蹚这趟浑水,不是因为他算计得好。是因为那批盐我不能丢。”

    “他最好把这两件事分清楚,不然下次他再来找我,我会把那座土坯石堡连根拔了扔进蓝叉河。”

    他直起腰,转身走向侧门。皮袍下摆扫过地砖,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消失了。

    波利弗站在大厅中央。

    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汗和冷雨混在一起,凉得透骨。

    两日后。蓝叉河上游。

    冷雨夹着冰渣子往下砸。

    这种雨不是长夏的暴雨,是入秋前的那种阴冷细雨。没有劲头,就是不停,把什么都淋透,然后让冷意慢慢渗进骨头里。

    土墙的泥涂层被打得湿透,几处没有压实的地方开始往下流,在墙根积了一道黑泥水沟。

    有两个民兵蹲在那里,用石块堵缺口。堵了一处,旁边又流出来,再堵。

    奥托站在一处填了生石灰的深坑前。

    他没披风,麻灰短衫被雨打透了,肩膀和后背贴着湿布料,每动一下都是凉的。

    左臂旧伤在湿寒里泛着钝痛。那种痛不是刀割,是钝器顶着往里压,深,持续,没有停的时候。

    他右手拄着长剑,剑尖插在泥里,剑格上挂着雨水往下滴。

    坑底下,十六名半甲步兵和四十五名新民兵,全光着上身,在及膝深的泥池里相互冲撞。

    他们身上全是泥,从头到脚,连眉毛里都塞着泥,看不出谁是谁。

    没有哨音,没有阵型口令,没有规矩要遵守。

    奥托下了一道命令:实木重棒,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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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右边二十个人,抢到棒子的去西边吃热粥,被夺棒的停半月咸肉配给。

    坑里的人接到这道命令之后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就开始了。

    泥浆灌进鼻腔,人来不及擦,用袖子抹一把,继续冲。

    重木砸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挨打的人弓腰,没有倒,重新站直,转身去找打他的那个。

    两个人死绞在一起,扭打着一起滚进泥里,谁都不撒手。

    手指已经抓不稳了,就改用手臂死死夹住对方的脖子。

    一个人被咬破了耳朵,叫了一声,但没有松开自己咬住的那条手腕。

    奥托站在坑沿上看着。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往里扔新的棒子,只是看。

    雨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抬手擦。

    这不是盾墙训练。盾墙训练练的是服从和齐整。

    这是另一件事——让他们在泥里找回那股不愿意死的劲头,那股会咬人的劲头。

    打过仗的人和没打过仗的人,差的就是这个。

    波利弗从长屋方向跑过来,披着一块油布,水珠顺着他下巴往下滴,鞋底踩进泥里发出吸溜的声音。

    他跑到坑沿边上,在奥托旁边站定,喘了两口气。

    “海疆城的消息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但雨太大,他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

    “杰森伯爵亲率两百重戟手,鹰旗已经出城。战前通牒分别送往布莱伍德和布雷肯的先锋将主。”

    他停了一下。

    “那十二个海疆城的老兵。”

    “主人带兵来了,看门的狗不会留在窝里。”奥托把长剑从泥里拔出来,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剑脊上的泥水,然后插回剑鞘,“他们自己会滚出来。”

    “那之后呢?”波利弗问。

    “之后看泰陀斯怎么接这张牌。”奥托没有转身,还是看着坑底。

    “布莱伍德不是疯子,梅利斯特伯爵亲自出兵是什么分量,他清楚。但他也丢不起这个脸,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服软。”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会找一个台阶。找什么样的台阶,要看杰森伯爵给不给他留。”

    “杰森伯爵会留吗?”

    “会。”奥托说,“他不是去打人的,他是去让人看见他来了。这两件事差很多。”

    坑底传来一声很响的闷击声,接着是一个人倒进泥里的动静。

    然后那个倒下去的人又爬起来了,抓起旁边的棒子继续冲。

    奥托看着,手指在剑格上敲了两下。

    “告诉科尔,今晚炉火不灭。矿里那批积压的银块,全部烧成条,垫进地窖。”

    他转身看向波利弗。

    “在杰森收兵之前,地窖里至少要有三层。”

    奥托走向长屋,靴子踩在烂泥里,每一步都很扎实。

    雨水从他衣摆往下流,在身后留了一串湿脚印,很快被雨打散。

    波利弗站在坑沿边又看了一眼坑底那些人。

    泥里有人刚被摔倒,又爬起来了,抹了一把脸,重新扑向前面那个人。

    他把油布裹紧了一点,跟着走了。

    坑底的声音还在,雨声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