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屋顶端的烟囱口,往外吐着淡青色的松木烟。
两只挂着厚重油脂的烤羊腿,在火塘上的铁架子里翻转。
油滴砸进通红的木炭,爆出满室刺鼻的荤腥香气。
石塔内城最顶那层,通风极好,能将这股油烟味闻个真切。
十二名穿着海疆城铁环锁甲的老卒,脱了沉闷的头盔,横七竖八地靠在垫满干燥狼皮的石墙边。
旁边搁着三桶刚开封的浑浊麦酒。
“那姓霍亨索伦的小子,虽说是个破落户,倒也懂得孝敬。”
领头的甲士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嘴角沾着的白色酒沫,打了个夹着酒嗝的饱嗝。
他瞥了一眼脚底下二十丈开外的泥场。
石塔底下,那座日夜不熄火的土窑正冒着呛人的白碱烟。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农夫,把大块的粗糙土灰抬进窑洞,再把一罐罐封着泥口的粗陶罐搬上两头瘦马的板车。
碱烟辣眼,那几个海疆城的老兵只往下看了一会儿,便被白烟熏得连连咳嗽,赶忙收回了视线,继续抱起麦酒桶粗鲁地灌着咽喉。
“底下乱得像猪圈。只要盯紧那些土罐子没往自己兜里藏,下个月能给伯爵凑齐那几车盐利,谁耐烦去管这帮泥腿子喝粪水还是睡泥地?”
火塘的背阴面,奥托·霍亨索伦赤着满是热汗的上半身。
左肩绑着一圈发黄的麻布,麻布底下渗出的血水被高温一燎,结成了难闻的血痂。
铁匠科尔戴着厚到没知觉的熟牛皮手套,用铁钳从最隐秘的一口暗炉里夹出一个封得严丝合缝的铁斗。
斗里不是白盐,而是用高温炼干了泥沙的辉银矿粗粉。
重量抵得上五倍的纯盐。
奥托的右手抓起一只敞口的粗底黑陶罐。
先在底层铺上三根指头厚的糙盐巴,随后示意科尔将铁斗里的灰黑色粉末倾倒进去,最后再用几大瓢雪白无瑕的精制盐粒封顶。
滚烫的树脂当头浇下,粘上一片粗糙的麻布盖头。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罐供粗人食用的劣等白盐,重量却远不是那回事。
科尔用满是黑灰的胳膊擦了把汗,独眼里闪过一丝压抑的什么。
“大人,底下全垫了这掺银粉的重罐子。”
科尔喘着粗气。
“只等入夜,送给雷蒙德大人的巡逻队接手。”
奥托没有抬头,右手抓过一件沾满灰土的汗衫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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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篱城。
这座由粗粝的巨型大块灰石垒成的古老堡垒,在河间地南部的狂风中像一头好斗的红眼野猪。
高耸的城垛上,一面面绣着红褐色昂扬战马的旗帜,被长夏的旱风吹得猎猎作响。
乔诺斯·布雷肯伯爵重重地砸下他那只粗壮如熊腿般的胳膊。
面前那张足有两寸厚的橡木长桌,被这一巴掌震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桌面上摆着的酒杯倾倒,红酒洒在了一卷羊皮纸上。
他的目光狂乱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虐,死盯着站在长桌三步开外的那个瘦弱的账房先生。
波利弗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皮靴里的脚趾在发抖,但他死咬着后槽牙,硬是没往后退哪怕半步。
在乔诺斯伯爵的面前,摆着两罐已经被砸开泥封的陶罐。
那里面没有掺任何杂质,全都是在蓝叉河上游那口土窑里,熬了整整两天才滤出来的雪□□盐。
“你这个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楚的跑腿文书。”
乔诺斯伯爵从喉咙深处发出打雷般的粗哑嗓音。
“你跑到我的大厅里,对我说,要把这比命还值钱的白盐,经过我布雷肯家族的红叉河支流送出去?”
伯爵伸出一根肥大的手指,蘸了一点雪白的盐粒塞进舌头底下。
纯粹的、没有半点苦涩的咸味在唾液里炸开。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暗红色酒糟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这不是请求,布雷肯伯爵大人。”
波利弗手心里全是汗,但声音按照临行前奥托的吩咐,拔高得像硬碰硬的刀剑。
“我家霍亨索伦大人说。这白盐的买卖,海疆城拿去一半,剩下的大利,我们可以交给南边的朋友。但布莱伍德家那些守着死树桩的老顽固,居然在蓝叉河干道上设了拦江的树障,把往南的商路给锁绝了。”
听到“布莱伍德”四个字,乔诺斯·布雷肯伯爵的眼眶充血,仿佛被人用火钳扎穿了皮肉。
布雷肯与布莱伍德,这两家的血仇在河间地结了上千年,多少代人的尸骨都堆在双方交界的毒土里。
“泰陀斯那个满脑子乌鸦粪的白痴!”
乔诺斯一脚踹翻了桌前的一把重木椅。
“他封了我的上游过道?他以为河间地的水,全是他家那棵流臭血的破树撒出来的尿吗!”
波利弗压住疯狂擂动的心跳,跨前半步。
“所以,霍亨索伦大人让我带来了一份厚利,只给整个南部最强悍的家族。我带来的白盐,以及未来每个月的一百罐配额。只要挂上布雷肯家族那匹红色战马的旗帜,让你们的平底船替我们运出去。”
波利弗竖起两根削瘦的手指。
“运费之外,干利拨出两成。全归石篱城的府库。但这挂着红马旗的船,得顺着鸦树城封锁的那段水路大摇大摆地开过去。”
大厅里陷入了死般的沉寂。
只听得见风从窄窗外刮进来的呼啸。
乔诺斯伯爵喘着粗气,死盯着波利弗手里那张没有写尽的契约。
他的眼睛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嘴角慢慢裂开,不是笑,是那种人在想清楚一件事的时候嘴角会做的动作。
“好!他不是想拉布雷肯家族下水吗!”
乔诺斯伯爵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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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阵癫狂的低笑。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沾血的羽毛笔,在羊皮卷上重重画下了一个马头的潦草签名,随后将火漆烫在卷首。
“回去告诉那个霍亨索伦的小子!明日一早,石篱城十二艘包着铁皮的运粮大船,就挂满我红底战马的大旗,逆水去接他的白盐!”
伯爵拔出腰间的宽刃短剑,一把剁在桌面剩余的白盐堆里。
“我倒要看看泰陀斯·布莱伍德的弓手,敢不敢射穿我乔诺斯运粮的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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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一百几十里外的蓝叉河,夜色已经把最后一丝惨淡的余晖彻底抹杀在远山上。
入夜的河风刮骨般生寒,混杂在泥水里的腐草被激出了极难闻的臭气。
水声哗啦作响。这不是鱼跃,而是在靠近陆地两百步的河湾浅滩上,四五个黑影正泡在齐胸深的冰冷河水里。
奥托只穿着一条粗糙的麻布长裤。
上半身被冻得发青。
左肩为了避免泡水发脓,被高高地耸出水面,身子怪异地歪斜着。
在他的右手边,教官托伦和三个最强壮的老卒,正合力抱起一根大腿粗的老榆木。
榆木的一头被火燎得尖利发黑。
“下底!”
奥托压着嗓子低吼。
四名壮汉憋足了气,在泥水没过胸口的压迫感中,将粗木垂直竖压向水底烂泥。
“咚!”
托伦抡起一把裹着几重破布和浸水生牛皮的重型铁锤。
沉寂的黑夜罩住了这几声被捂得沉闷的砸击。
这响动甚至穿不透水面的白雾,更别说传到高塔顶端那些睡得直打鼾的海疆城监军耳朵里。
一寸一寸往死泥里砸。
托伦砸到第七下的时候,锤柄上缠的湿牛皮滑开了一角。
他停下来,低头用牙咬住那截皮子重新缠了两圈,拿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水,继续抡。
直到粗木的尖端彻底没在水面以下两尺,才停手。
若没有白日里清澈的低水位,普通的平底船只要稍稍偏离深水航道,借着顺流的冲力,船底立刻就会被这水中无形的獠牙撕开一条裂口。
“大人,三十六根水底木獠,已全钉死在暗水流的三道口子上。”
托伦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自觉地磕碰着,满手是水下划破的血口子。
奥托抹去脸上的泥水。
原本发黑的左肩伤口,在这刺骨寒水激弄下,反而像是被冻结了痛觉。
他没有说话。
抬头看了一眼河道上那片厚重的水雾,然后看了看北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回去。”
几个人从水里爬出来,靴子踩在河岸的泥地上,泥发出闷响。
托伦的牙齿还在磕碰,他用胳膊夹紧自己,往长屋方向走。
水雾把那片河道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