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的烈日将蓝叉河谷那片由淤泥和腐草构成的滩涂，烘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成群的绿头苍蝇在嗡嗡作响。它们在营地外围的烂泥坑和流民们随手丢弃的鱼骨上盘旋，然后又肆无忌惮地飞向露天的铁锅。
奥托站在尚未完工的石塔二层，左手依然用麻布带吊着，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透过木窗的缝隙，他能看到两名流民正痛苦地捂着肚子，在长屋背后的阴影里剧烈地呕吐。
“今天早上又有四个。“
事务官波利弗站在奥托身后，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发热、腹泻，拉出来的东西像水一样。塞隆学士留下的柳树皮药汁已经快用完了。“
“是热疫，或者说是喝了带粪水的脏水导致的红痢。“
奥托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面对账本亏损时的冰冷。
“波利弗，我们在水路上赢了一局。但眼下这片营地，随时可以从内部把我们吃光。一场大规模的痢疾，不需要木栅栏，不需要骑兵。“
“那我们该怎么办，大人？天气太热了，肉放半天就会发臭，而且那些流民……他们习惯了在河边洗衣洗脸，然后顺势在芦苇丛里解决排泄。“
波利弗擦着额头的汗水。
“习惯是可以被强行改变的，用鞭子和饥饿。“
奥托大步走下石塔的木楼梯，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
“吹哨，召集所有的劳役队长和民兵。立刻。“
半个小时后，营地中央那片被勉强踩实的泥地上，聚集了数十名领民的骨干。阳光毒辣，但当他们看到奥托那张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孔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托伦。“
奥托没有废话，直接看向那位北境老兵。
“把你的十二名老兵收拢，他们从今天起只负责营地外围的警戒和核心方阵的磨合。营地内部的烂事，不需要他们去弄脏手。“
托伦咧嘴一笑，摸了摸胡子，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把原本站着的位置让出来。
“从二十五名民兵里，抽调五个人出来。“
奥托指向民兵队列里几个看起来最为粗壮且眼神凶狠的汉子。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营地巡丁'。不用扛长矛，你们的武器就是剥了皮的柳条鞭。“
那五名被点名的民兵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波利弗，公布铁律。“奥托冷冷地吩咐。
波利弗翻开手里的羊皮纸，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第一，水源隔离！从今日起，取水只能在石塔上游百步之外的深水区；任何洗涤、宰杀、排泄，全部移至下游半里外的泥滩！违者，鞭笞十下，全家扣发三天口粮！“
“第二，煮水令！任何人，哪怕渴死，也不得直接饮用蓝叉河里的生水。所有饮用水必须在大锅中煮沸后方可分配！“
“第三，旱厕令！科尔师傅！“
独眼铁匠科尔从人群中走出来。奥托看着他，开口：
“带十个身强力壮的去北坡，不要挖铁矿了，去挖石灰岩。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简易的石灰窑烧起来。烧出的生石灰，每天早晚各一次，厚厚地铺在下游新挖的深坑旱厕里。“
人群中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对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来说，花费宝贵的木柴去煮水，甚至还要花费人力去烧石头铺厕所，这简直是贵族老爷不可理喻的洁癖。
“大人，木柴太珍贵了……“一个劳役队长壮着胆子小声抱怨，“而且走到下游半里外去方便，晚上太危险……“
“啪！“
话音未落，一名刚上任的营地巡丁就一鞭子抽在了那个队长的背上，打断了他的抱怨。
“大人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奥托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那个弯腰捂背的队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他向后退了一步，让波利弗抱出了一大捆削得尖尖的白桦木桩。
“你们中很多人，曾经是流民、破产的农夫，或者是从战乱中逃出来的难民。你们这辈子除了身上的破布，什么都不曾拥有。“
奥托用右手拔出一根木桩，走到长屋侧后方一片稍微平坦、被木头和碎石垫高过的高地上。他将木桩用力地钉进泥土里。
“从这周开始。每十人一个劳役队。如果你们所在的队，在这一周内没有触犯任何一条洁净铁律，并且完成了排污沟和原木排路的挖掘铺设任务——“
奥托环视着四周，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正紧紧地盯着他手里的木桩。
“在第七天，我不会给你们安排任何领主劳役。相反，我会给你们的队发放木料和粘土，并允许你们在这片高地上，钉下属于你们自己的茅屋界桩。“
此言一出，整个泥地上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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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队可以分到一块两丈见方的地界。“
奥托继续说。
“你们可以用树枝编织骨架，糊上掺了草秸的泥巴，盖起你们自己的编篱泥墙屋。只要我不死，这面双头鹰旗帜不倒，那座建起来的棚屋，就是你们在霍亨索伦领的私有财产。“
人群沸腾了。
那些刚才还在抱怨去下游排泄太远的流民，现在眼神变了。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带上了警惕，每个人都在盘算自己那组里有没有人会拖后腿。
“散了，去干活。“奥托挥了挥手。
人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散开。那些新上任的营地巡丁们握紧了手里的柳条鞭，巡视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大人，您这招太狠了。“
波利弗看着那些疯狂挖掘排污沟的流民，声音压得很低。
“您用几块原本就空着的荒地，不仅买到了他们的命，还让他们自己去盯着彼此的肠胃。“
“我只是给他们一块自己的泥巴。“
奥托看着泥地上渐渐成型的排水沟。他们正把砍伐来的硬木原木横向铺设在泥沼上，缝隙里填满碎石。这条简易但坚固的原木排路，将把石塔、长屋和未来的棚屋区连接成一个干爽的网络。
这件事他在脑子里算过不止一次。两百八十四人，住在一处，吃在一处，一旦有人开始发热腹泻，三天之内能传遍所有人。他见过军营里的疫病，那种东西蔓延起来比骑兵更快，而且没有盾牌能挡。石灰坑、煮水令、分区排泄，这些东西不花白银，只花人力和木柴，但它们能让这片营地从一个会自己烂掉的泥潭，变成一个能撑过今年的地方。
波利弗把奥托刚才说的那几条在木板上刻了下来，刻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挖沟的流民，又看了一眼奥托。
“大人，如果他们真的挖完了排污沟，煮了水，把厕所建在下游……“
“那他们就活下去了。“
奥托没有转头，看着北坡方向，那里科尔的石灰窑已经点燃了第一把火，白烟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往上走。
“活下去的人才会惦记自己的屋顶。惦记屋顶的人才会在盾墙里站稳脚。“
他转身走向长屋，靴子踩在刚铺好的原木排路上，那几根木头在他的重量下轻微地压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波利弗跟在他身后，把那块记录了今天铁律的木板夹在腋下，走过同一段排路，脚下的木头也轻微地压了一下，然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