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的闷风卷着红尘，将公平市那场血腥神判的结果吹向了整个河间地。
消息最先传到的是海疆城。
领主大厅内，刚刚从蓝叉河谷归来的塞隆学士，灰色的长袍下摆还沾着官道上干涸的黄泥，腰间的黄铜链条因为他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他顾不上拂去肩头的尘土，手里攥着一份加盖了教会火漆印的抄本，脸色凝重。他在外面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到杰森伯爵结束了军议，才被带进大厅，进了大厅，他把那份抄本递了上去。
“一剑穿喉，随后斩首。“
塞隆学士将抄本递给主座上的杰森·梅利斯特伯爵。
“大人，奥托·霍亨索伦当着几百人的面，用七神的法理，把那九具尸体全部钉死在了流寇的耻辱柱上。现在全河间地都知道，是泰陀斯伯爵纵容强盗，而您，海疆城的领主，是剿匪的功臣。“
杰森伯爵没有立刻接过抄本。他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盯着摇曳的烛火，宽阔的胸膛缓缓起伏。烛火在他脸上投出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那不仅是个精于钻营的破落骑士，更是一头咬住法理死不松口的疯狼。“
杰森伯爵的声音低沉。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卢卡斯的命，就为了把布莱伍德家试图推给我的问罪，全部堵死在公平市的采石场里。“
帕特里克站在父亲旁边，拿着那份抄本从头看到尾，然后重新从头看了一遍，在第二遍看完之后才放下来。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开口，声音比他父亲的更冷，更直接，“激怒了鸦树城。如果泰陀斯伯爵不顾一切地发兵——“
“泰陀斯不会发兵，因为代价太高。“
杰森伯爵打断了儿子，粗糙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
“发动一场诸侯级别的战争，需要征召领主、筹集三个月的粮草。泰陀斯为了掩盖他最初抢夺银矿的越界行径，已经损失了十五个重装骑兵。现在卢卡斯又死在神判之下，从法理上讲，布莱伍德家已经名声狼藉。“
他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如果泰陀斯现在大张旗鼓地进攻霍亨索伦领，那就是公然违抗七神的裁决。到那时，哪怕我再不想打，我也必须带着五百长戟兵南下，否则海疆城的威严将荡然无存。泰陀斯明白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
塞隆学士推了推铁质镜架。
“泰陀斯伯爵只能把这颗碎牙咽进肚子里？“
“咽下去，但绝不会就此罢休。“
杰森伯爵冷哼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敲击，节奏换了，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能在明面上动用大军，他就会在暗处把封锁线拉到极致。帕特里克，去军械库，把奥托要的那五百磅生铁和三十把淘汰的十字重弩，全部装船。“
帕特里克停了一下。
“您打算继续武装他？封锁还没解，他的补给线已经够脆了。“
“银矿的收益绝不能中断。只要他还在替我往泥地里挖银子，海疆城的鹰旗就会一直挂在他头顶上。“
杰森伯爵转过身，眼神沉下来。
“奥托用一场血腥的比武，替海疆城省下了一场局部战争的军费。这五百磅生铁，是他应得的。“
帕特里克没有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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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方五十里外，鸦树城。
夜色已经降临，但泰陀斯·布莱伍德的书房里却没有点燃多余的蜡烛。这位时年四十余岁、以深沉和固执著称的伯爵，静静地坐在一片昏暗中，手边只有一根快烧完的短蜡，烛光在空气里轻轻摇动，把他的影子压在石壁上，影子比他本人更大。
在他面前的宽大橡木桌上，摆着卢卡斯那件被波利弗当作废铁变卖的、胸口有一个恐怖四棱裂口的护喉。他看着那件护喉已经看了很久了，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
没有咆哮，没有摔砸器物。
“七神的公证——“
泰陀斯伯爵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护喉边缘发黑的血迹，眼神如同古井般幽深。
“一个十七岁的泥腿子，竟然懂得用流氓的手段配合教会的条文，把我的家族钉在流寇的位置上。好。很好。“
书房的门被悄然推开。泰陀斯的心腹家臣骑士布林登，低着头走了进来，站住，没有开口，等着。
“大人，公平市的信使确认了。卢卡斯的头颅被奥托带走了。据说——已经被插在了霍亨索伦领地南界的木桩上。“
泰陀斯抚摸护喉的手指微微一顿。
“海疆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杰森·梅利斯特保持了沉默。“
布林登顿了一下。
“但我们的密探看到，海疆城的码头昨晚在装载生铁和废旧弩机，数量不少。“
“他在武装那只小畜生，想以此作为屏障，慢慢耗干我们的耐心。老秃鹫打的好算盘。“
泰陀斯伯爵缓缓站起身，走到狭窄的石窗前，望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河谷。
“法理上告不倒他，补给上也打通了关节。重新把栅栏建起来，派重兵封死边境？“
他自己摇了摇头。
“既然奔流城已经认可了那里是防备铁民的哨所，派大军去围堵，就是公然阻挠防务。奔流城的徒利公爵要的是稳定，不是他的封臣们互相拆台。“
他转过身。
“奥托是个聪明的豺狼，他把自己的农夫包装成了合法民兵，那我们就用豺狼的方式对付他。既然商道是派柏男爵私下开的，那这就是见不得光的走私。去，从地牢里挑三十个最凶悍的死囚，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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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最好的马和武器，剥去所有布莱伍德家族的徽记。让他们变成流寇。“
布林登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看了主君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去。
“大人，您的意思是——“
“不要去碰奥托那座架着蝎子弩的石塔。去荒野上，去绞杀那些给奥托运送粮食和铁器的派柏家商队！把商人吊死，把粮食烧光！“
“我要让全河间地的商人都知道，通往蓝叉河上游的路，是一条铺满绞刑架的死路。我看他的银子，还能换回几粒麦子。“
布林登接了令，退出了书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泰陀斯在书房里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件护喉，把它翻过来，让那个四棱裂口朝上，对着那根快烧完的蜡烛的光看了一会儿。
他把护喉放回桌上，吹熄了蜡烛。
书房里彻底黑下来了。他就坐在那个黑里，没有动，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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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叉河谷，霍亨索伦领。
长夏的闷热到了午后达到顶峰。营地里弥漫着刺鼻的生石灰味和混合着汗液的腥气。
奥托穿着一件宽松的粗麻武装衣，左手用布带吊在脖子上，那个结他试着用右手单手解过一次，解不开，就那么留着了。左手里面的肌肉一直在痉挛，但那个痉挛不往外漏。
高台下，两百八十四名领民里抽出的三十七个汉子举着橡木圆盾和长矛，在托伦的皮鞭声中挥汗如雨。
托伦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皮鞭，不是一直抽，是在需要的时候抽，抽在地上而不是人身上。
“啪！“
“慢了！最后排左数第三个！顶死盾牌！读秒十！推！“
托伦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奥托站在高台上，看着那支队伍。两百八十四张嘴，每天需要近四百磅口粮。戴蒙的走私船虽然按时来，但那是高价粮，每一磅都贵过公平市正常价格的三成。泰陀斯的封锁每多持续一天，领地的白银储备就会缩水一分，缩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那六成就送不出去了，六成送不出去，杰森就会开始重新考量这个代管关系值不值得维持。
“大人。“波利弗快步走到高台上，“佛雷家的两艘巡逻船已经驶过了南面的水磨坊。布莱伍德的士兵眼睁睁看着他们开了过去，连弓弦都没敢拉。我们的水路，稳住了。“
奥托没有转头，目光锁在那个正在整齐推进的方阵上。
“让科尔继续锻造□□的铁件。“他说，“泰陀斯想等我们饿死，就让他等着。“
他走下高台，靴子踩在那片被长夏烤得开裂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声，每一步都是实的。
波利弗跟在他身后。
训练场上骨哨还在响，那个声音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然后隐进了长夏的热气里，但没有停，一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