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青铜印章上还残留着科尔炉火的余温。
奥托·霍亨索伦没有举行任何授衔仪式。他只是在长屋那张浸透了潮气的木桌上,将印章推到了波利弗的面前。
印章底部雕刻着双头黑鹰的利爪。
波利弗把那枚印章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纹路,然后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一下,然后把印章收进了随身的皮囊里。那双布满炭笔印记的手没有抖。他下意识去擦桌面上的灰,擦了一半想起那不是记录板,手收回来了。
“从今天起,你是这片领地的事务官。”奥托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冷硬,“你的任务不是像以前那样躲在角落里算账,而是要像这印章里的鹰眼一样,盯着每一颗燕麦的去向。”
波利弗深吸了一口气,翻开厚重的名册。
“大人,既然塞隆学士明早就要到,有些数字我们必须先在内部过一遍。”
“按照您之前与杰森大人达成的协议:矿脉产出的六成归海疆城,一成作为给雷蒙德大人的边界掩护费,剩下的三成归我们。这个比例,杰森大人是知情并默许了的。”
奥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钱怎么分,而在于我们能不能在这个月把那六成实打实地从泥里挖出来。”
波利弗指着窗外那些正顶着烈日挖掘排水渠的新流民。
“增加了一百二十八张嘴。虽然劳动力上去了,但口粮消耗是之前的两倍。泰陀斯封了陆路,戴蒙的走私船运来的每一磅陈麦,都折算进了我们的开采成本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塞隆学士来查账,实际上是在替伯爵大人评估:在这种封锁强度下,霍亨索伦领地是否还能作为海疆城的钱袋子存在。”
奥托没有立刻接话。他推开木门,门槛上有块木刺翘起来,他的裤腿挂了一下,然后靴子踏入营地中央。
为了防病和应付人口暴增的压力,奥托把一百二十八名新流民打散重编,按照身体素质和原有手艺,每十人编为一队,分成十队。
第一队到第四队下井,不管是辉银矿还是伴生的铅矿,每天必须背出定额的矿石,否则全队晚上的麦粥里没有盐。
第五队到第七队,马特带着去北坡翻地,堆肥坑里的肥料如果还没腐熟,就用生石灰和烂泥强行混匀,明年春天的蔬菜就是这些人的命。
第八队到第十队,老克里根带着人修墙造房,石墙、排水渠、晾晒台,等到秋雨来了,没有这些东西就等着泥石流把长屋埋掉。
奥托走到科尔的铁匠铺旁。老铁匠正在教伦特看铁料的成色,伦特那双手上的黑垢嵌进皮肤纹理里,洗不掉。
“塞隆学士明天来查账。银锭提纯的数量再对一遍。”奥托说。
科尔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为什么。伦特看了一眼师父,又看了一眼炉子,往炉子那边站了半步。科尔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用下巴指了一下炉子。
伦特点了点头,拿起鼓风机,站到了炉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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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塞隆学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挂着的黄铜链条在走动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顾不上拂去肩头的尘土,手里攥着一份记录在册的账目框架,脸色凝重。
奥托在码头等他。
塞隆学士踩上栈桥,第一眼没有看奥托,而是往领地的轮廓扫了一遍。他看见了石墙、排水渠、那几口深井、科尔的铁匠铺,以及在那一刻正好从铁匠铺里冒出来的那团黑烟。
他走完跳板,站在原木排路上,对奥托点了点头。
“霍亨索伦爵士。”
“学士,路上辛苦。”
塞隆学士没有在寒暄上多花时间,抬脚往长屋方向走。
“伯爵大人让我带了话。”他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账面上那六成,必须按时到位。如果这个月出现亏额,下个月的矿区特许令需要重新核准。”
奥托跟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回答。等他们走进长屋,让波利弗把账本摊开,塞隆学士坐下来开始翻,奥托才在他对面坐下,开口说话。
“本月纯银出产量,比上月增加了十一磅。”
这是真实的数字,波利弗核过三遍。
塞隆学士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下,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一行,然后继续往后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纸角折了,他用指甲压平,才继续往后。
“新增劳力来源。”他说,不是问句,是在核对。
“公平市,流民,自愿入册,每人附有招募记录。”波利弗把那一摞招募记录从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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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过去,每一份上面都有当事人的血指印,以及两名见证人的签名。
塞隆学士拿起那摞记录,随机抽了三份,对着账本上的名字核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口粮供给来源。”
“戴蒙·河文,走私商,通过雷蒙德大人开具的私家木材采买令牌过境,现有协议为每半个月补给一次,现货结算。”
塞隆学士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那六成白银。”他抬起头,直接看向奥托,“本月的。”
奥托对波利弗点了一下头。
波利弗从桌下那口铁箍木箱里取出一只封了蜡的陶罐,放在桌上,用刀刃划开蜡封。陶罐盖子揭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每一块都经过了灰吹法提纯,表面有那种提纯之后特有的细密气孔——不是铸造出来的光滑,是烧结出来的粗粝。
塞隆学士拿起一块,用随身的小锉刀在侧面轻轻刮了几下,看了看刮下来的粉末颜色,然后把那块银锭放回去,数了一遍总数,和账本上的数字对了一遍。
他合上账本。
“符合要求。”
那三个字说完,他站起身,把那只账本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爵士,伯爵大人私下说过一句话,我转告你。他说,这片土地上的人,命不是他的,但银子是他的。只要银子按时到,命的事他不管。”
奥托听完,没有说话。
塞隆学士走出门去了。脚步声在原木排路上均匀地消散,走远了,消失了。
波利弗把那只陶罐重新封好,放回木箱,锁上,把钥匙收进腰间的皮袋里。钥匙链碰了碰皮袋里另一串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他做完这几件事,抬起头看向奥托。
“他说的那句话,”波利弗停了一下,“是威胁,还是保证?”
“都是。”奥托说。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片被正午阳光晒得刺目的泥地。
矿井的黑烟还在往上走,被热气一压,散开,向四周漫去。那团烟比今天早上更大。
他迈出门槛,往训练场方向走。那边的骨哨声在正午的热浪里很清晰,一长一短,是推盾之后平刺的那个信号。托伦还在练,一刻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