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的高温像一层湿热的牛皮毡，捂在这片新生的领地上。
塞隆学士带走卷宗和两名俘虏后，营地表面恢复了秩序。但波利弗每天递过来的账本，最后一行的数字在往下跌。
还没等奥托把泥场上的血痕清完，新的问题就到了。
抚恤金。七死五残，又有两人伤重不治，按他亲口定下的标准，一共一千九百五十枚银鹿。波利弗把这笔数字刻在木板最上面一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大人，这笔钱……“
“我知道。“
奥托站起身，左肩微微下沉——那天替鲍勃顶盾时被矛尖划了一道，皮肉还没消肿。他向外走去。
“拿上铲子。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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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地东北角，一棵枯死的老榆树在热浪中投下一小片扭曲的阴影。距离长屋两百步，避开了所有工匠和卫兵的视线。
奥托用完好的右手接过铁铲，没有让波利弗代劳，直接掘开了树根下那片看似未曾翻动过的夯土。
半尺深的地方，铁铲碰到了硬物。
一个包裹在浸满焦油的牛皮里的铁木箱子。奥托蹲下身，掀开牛皮。没有锁，箱盖掀开，里面是一排排码放整齐、带着陈旧污渍的银鹿，以及几张盖着旧镇钱庄印记的羊皮卷。
“取出四百枚。“奥托看着箱子里的反光，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明天一早，你去公平市。只要那些饿得眼睛发绿、走投无路的人。矿坑不养闲人，也不需要善良。“
波利弗跪在泥土里，一枚一枚地数着银币。老榆树上的蝉鸣声尖锐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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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一百四十一人，加上从公平市回来的十五名核心工匠和一百二十八名难民。两百八十四张嘴，每天需要将近四百磅的口粮。
陆路已经死了。泰陀斯·布莱伍德撒出了至少五十个不打旗号的游哨，烧了两个散商的骡车，现在没人敢靠近这片河滩。
“存粮。“奥托看着波利弗。
“按现在的消耗，三天。减配给的话，勉强撑到第五天。“
三天。
奥托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放了一息，没有说话。然后站了起来。
“陆路死了，水路还活着。备马，我去见雷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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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林务所。雷蒙德·佛雷正光着膀子，烦躁地驱赶着屋里的蚊虫。奥托推门进来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霍亨索伦！泰陀斯封了你的路！那是你和布莱伍德的恩怨，别指望我佛雷家去跟鸦树城开战！“
他说话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指望您拔剑。“奥托拉过一张木凳坐下，“陆路已死，白银运不出去。您每个月那一成的暗股分红，从本月起归零。“
雷蒙德的眼睛瞬间红了。
“泰陀斯那个老杂碎！他封你的路，凭什么断我的财路！“
脸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停住，又敲。
“有路就有钱。“奥托看着他，“我找了一艘挂着瓦尔平家私生子黑旗的平底船，走水路。我需要您开具一份私家木材采买的免检令，让它避开孪河城的巡河税官。您的白银一分不少，还能拿到避税省下来的那部分。“
雷蒙德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
“走水路？我要是被祖父发现私放免检船，他会把我剥皮挂在双子塔上！“
“如果您觉得老瓦德的怒火比这笔横财更可怕，您现在就可以拒绝。“
雷蒙德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最后停在了一个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上。
“好！“雷蒙德低吼，声音都在发抖，“但船只能在夜里过防区！出了岔子，我一个字都不会承认，我会说那是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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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热气蒸得水面起了一层白雾。
那艘挂着黑色蟾蜍旗的走私船潜伏在下游芦苇荡的阴影里，船身半没在芦苇丛中，远远看去像一段烂木头。
奥托带着波利弗走到水边，拍了三下手掌。
船帮后面探出一颗脑袋。那双向外凸出的浑浊眼球先把奥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往他身后扫了扫，确认只带了两个人。
“爵士。“戴蒙·河文跳下船帮，皮靴踩在淤泥里发出粘稠的声音，“泰陀斯掐断了你的喉咙。你现在找我，是想买口棺材吗？“
嘴角挂着笑，但那双凸出的眼睛里全是试探。
奥托没有废话。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直接扔在船板上。
银矿原石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是实的。戴蒙听见了那个声音，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去捡，他先看了奥托一眼。
“白银、百年硬木和皮毛，全部低于公平市价两成卖给你。“奥托说，“你赚差价，替我换回陈麦和生铁。“
“两成？“戴蒙的眉毛抬了一下。
“另外，雷蒙德·佛雷提供了免检令牌。你可以避开孪河城的重税。“
戴蒙猛地抬起头。进价低两成，还免了河道税。他把皮袋拿起来掂了掂，感受那个重量，又放下去，用手指在袋面上敲了两下。那个声音他熟悉。
“私生子为了钱，连亲爹的坟都能挖。“戴蒙一把将银矿扫进怀里，“七天之内，粮到。“
奥托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停了一下。
“你比我预期的可靠。“
他没有回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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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扔在芦苇荡的热气里，很快就散了。
戴蒙站在烂泥里，看着那个背影，手里还攥着那袋银矿。他站了一会儿，翻上船帮，招呼水手起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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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回到领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波利弗在长屋门口等着，手里攥着那本账。
“大人，仓库里的陈麦还够三天。“
“不用三天。“奥托走进长屋，“七天内，粮会到。走水路。“
波利弗愣了一下，随即跟了进去。
奥托走入工匠营区，找到了托伦。北境人正蹲在木棚边磨匕首，鼻梁上那道刀疤在火光里发亮。
“托伦。“
“大人。“托伦站起身，把匕首插回靴筒。
奥托示意铁匠科尔捧出一套洗净了血迹的布莱伍德纯铁锁甲，扔进托伦怀里。
“两百八十四张嘴的压力下，只管操练不干活的兵是养不起的。我只养得起十六个。“
奥托的声音没有起伏。
“除去杰克带队的四名斥候，剩下的十二个，是领地的核心重步兵。番号——铁誓团。“
他看着托伦。
“教导队折了两名老兵。原队长鲍勃右腿残废，退出了阵列。剩下的老兵带着伤，也带着煞气。你穿上这身甲，接管这十二个人。铁铲给你当副手，把这个建制补齐、磨透。“
铁铲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握马鞭的手紧了紧。
托伦抱着锁甲掂了掂，点了点头。
“除了铁誓团和斥候，所有人必须去挖矿、修石塔。“奥托在泥地上画出一个方阵横线，“但人手实在紧，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天天练。你从青壮年中挑二十五个人，组建民兵队。这二十五人不脱离干活，每周只在周三和周六提前一个小时下工训练。补偿是当晚的粥里加半勺粗盐和咸鱼碎。“
奥托看着托伦的眼睛。
“我的战术只有一套——十秒节拍。接敌时，前排盾牌顶死防御。读秒到十，集体发力推开敌人半步，后排长矛趁隙刺击。刺完立刻收回，恢复防御。这不需要个人勇武，我需要你们像水磨坊的石碾一样旋转咬合，把碰上来的骨头碾碎。如果有人乱了节拍，就用鞭子抽；如果有人后退，就砍了他的脑袋。“
托伦露出了一个北境老兵特有的冷酷笑容。
“如您所愿，大人。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活着的磨盘。“
夜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微薄的凉意。奥托转过身，看向阴影里的斥候。
“杰克，带上那三个，明天天一亮就扮成流浪佣兵撤出去。盯着泰陀斯的游哨换防，也盯着雷蒙德那几个巡河的杂碎。去吧。“
奥托深吸了一口充满生石灰和泥土气味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