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她们没和杜妙善一起走。马车上,气氛有些凝滞。丝带在芳蕤手指绞了四圈,她终于呢喃般问出口:“丽慎,席夫人说的……你怎么想?”
丽慎头歪着,眼神平静,语调也静,“我其实早知道生意做不长。”
起初,她没想做这么大。从前,钱都扣在林雨霓手里,她没那个头脑,只能坐吃山空。偏又不肯将钱分给她们姊妹,像把她们当竞争对手,生怕被抢走了似的。丽慎原想考上宫官,自己挣俸禄,还能补贴芳蕤和南薰,可也被林雨霓搅黄了。她深知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才走进生意场,摔摔打打三年,勉强有了些积蓄。
饼越来越大,谁都想来分一口。林雨霓盯着她的钱,郑翠微未必不想分一杯羹。偶尔丽慎也会觉得,树大招风,她毕竟算半个官员家眷,应当及时收手。因而今日席夫人的话固然不好听,却实实在在是她需要考虑的。
秋冬交际,多雨雪。窗没关严实,雪粒子透过缝隙钻进来,贴在丽慎脸颊上,融化成一滴凉浸浸的水。
她轻描淡写,“席夫人说得不错,此时收手,是避祸。”
芳蕤有些不忍,“话是这么说,可你终究是为了我。”
丽慎笑了,“你面子这么大,还不高兴啊?”
见芳蕤眼睛都红了,丽慎方道:“也不全是你的缘故,我之前就和叶青萍说了,我不是很想当生意人。之前一直干拨算盘的活儿,实在是被娘管得穷困潦倒了。”
她劝着芳蕤,也劝自己,“这本就是应急之策,做不了一辈子的。早晚要收手,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这夜的雨夹雪没飘很久,一早上醒过来,云开雾散,晴光淡淡的,是个好天气。
早膳时林雨霓不在,正合丽慎心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便直接道:“瑞宁巷的那间宅子修缮好了。”
芳蕤听得明白,却不搭话,只低头小口喝粥。南薰倒很好奇,问道:“何时修的?怎么没听你说起?”
丽慎道:“一早就开始了,春天我买下它的时候就动工了,修得慢,月前才结束。这个月叫人布置了下,前几天住在那儿,还挺舒服的,比咱们的院子宽敞多了。”
她也不瞒着南薰,微正色道:“南薰,我想搬出林家。”
屋内静了一下,芳蕤搁了筷子,“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丽慎,就算我和南薰都愿意,还有娘呢。”
南薰却干脆利落:“我同意。”
丽慎眼睛一亮,果然,从她冒出这个念头起,她就莫名觉得,如果家里只有一个支持她的人,那一定是南薰。芳蕤瞻前顾后,要体贴周全每一个人,南薰却没那么多顾忌。
“左右林家也不待见我们,何况之前吵成那样。”南薰懒懒道,“就算我们吃穿用度都自己出,郑夫人该使的绊子一点没少。昨天你们俩从席家回来,她不是还关着角门不让你们进来?还是许樱如派人开的门。”
她难得说那么多话,可见是在这儿委屈久了。紫霄昨天还和丽慎说,郑翠微嫌南薰制砚磨粉,把院里弄得脏兮兮的,几次想派人来将东西丢出去。
“寄人篱下的滋味,咱们尝了十多年。”有了南薰站她这边,丽慎底气更足了,“芳蕤,从我挣钱以后,逢年过节给他们的礼金,折算以后比赁这间宅子一年的市价还高。这已经不算投奔了,但郑翠微和林雨霆还是不满意,因为他们总觉得在我们身上没占到便宜。”有时亲人之间的嫉妒心,比对陌生人大多了。
芳蕤仍然犹豫,“你们说服我没有用,还是得看娘的意思。”
“不带她不行吗?”南薰忽然发问。
这一问石破天惊,芳蕤和丽慎都怔住了。反而丽慎先道:“这不现实。就算我们肯冒着违逆人伦的风险丢下娘,娘也不会安生的。”
南薰不再说话,气氛一时沉闷。
丽慎忽略这氛围,带笑问:“今天要不要去看看?那间宅子布置得可漂亮了。”
南薰立刻点头:“走。”
芳蕤迟疑道:“我今天本要出门的……”
“非去不可的事?”南薰问。
“那倒也不是……”芳蕤踌躇片刻,叫来绯云低声吩咐几句,又道,“走吧,一起去。”
丽慎有些好奇,“什么事啊?”
芳蕤抿唇,“席夫人托我的事。”
那大约与婚事有关,丽慎便不再追问。
比起霞金巷,瑞宁巷稍稍偏远了些,官员府邸通常也不会落地此处,反倒许多私塾在此聚集,是洛阳有名的“小状元巷”。丽慎选址眼光素来毒辣,马车甫一转进巷内,朗朗书声此起彼伏,巷口几家书铺相邻,古旧书籍堆成山高。推开车窗扫一眼,连南薰都起了兴致。
“我们的宅子在巷尾,坐北面南,采光最好。”丽慎笑道。
待下了车,果然见一黑漆大门,两侧各一石狮,铜环浸绿,显然有些年头了,门匾空悬。
丽慎抬手,大门缓缓推开。她回身,碧色的衣裙如春芽,风过翩然。
“跟上呀。”
芳蕤这才回神,忙提裙跨过门槛。惟南薰落在最后,指尖拂过铜环老旧的锈绿。
门脸寻常,里头却别有丘壑。入目一座影壁,浮雕芝兰玉树,一看便是新雕的,手艺极好,兰花生于石缝间,连叶脉纹路都刻得清晰。
“请谁雕的?”南薰好奇,她小时候也沉迷过一段时间雕刻,心比天高天赋比纸薄,第十三次被刻刀划伤之后就放弃了。
丽慎轻声道:“卫奇崛的学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小乔。”
“卫奇崛?”芳蕤讶道,她记得这个名字,仿佛是江东一带的雕刻大师。
“机缘巧合偶遇而已。”丽慎道,“小乔姐虽是新手,却很有灵性,我很喜欢。”
转过影壁,豁然开朗,一方庭院种植玉兰、绣球与冬青,正是玉兰叶浓绿茂密的时节,绣球堆雪,点缀朱红,足下青砖雕刻葡萄纹。
这地方处处精致,一看就是丽慎的风格。芳蕤脚步都放轻了。
丽慎边走边道:“外院用来待客。里头的庭院更宽敞,往后南薰要捣鼓什么,也不缺地方。”
穿过翠色掩映的游廊,一座月洞门,分割内外院。内院方正,采光也好,只种一株棠棣,眼下不是花期,显得空间开阔清爽。
走进正房,四下无一装饰,只有床榻桌椅。丽慎道:“都还没来得及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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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蕤轻抚台面,“黄花梨温润,配张扬些的更好,形状尖锐的琉璃花瓶最好。”她又行至卧房,“屏风镶嵌了珍珠,便不要再做珠帘了,厚一些的纱帘更好。娘喜欢赤黄一类暖色,就用金红吧。”
丽慎颔首,又笑道:“先别看屋子了,左右都差不多。咱们去后花园,那儿有全洛阳最妙的景色。”
才一会儿工夫,竟飘来一片乌云。丽慎仰头看天色,“怕是要下雨。”
南薰率先迈步,行至后花园,石块垒出低矮的坡,一座四面封窗的亭子悬在坡上。
立于亭中,所有景致一览无余。丽慎招手,“你们到窗子后面来。”
窗子用的是常见的冰裂纹,中间开了五瓣梅花的窗洞。若单看,本没什么特别。但若是走近,用来钉窗的明瓦却泛出一种澄莹的绿色,如天然碧玉。芳蕤微讶,想起后花园里参天的榕树,便笑对丽慎道:“人家是‘偷来梨蕊三分白’,你是‘借得榕树一片绿’。”
南薰站得远些,目光盯着最中央那扇花窗的窗洞,出神了似的。
那窗洞像个画框,几枝鸡油黄的腊梅从左边钻进来,蕊心一点朱红。透过腊梅空隙,便是开到末尾的金桂,剩下残黄配绿叶。金桂树叶蔓延到中央,与紫薇花叶首尾衔接,人的目光就自然被吸引到右侧,“紫薇花后面,是一株贴梗海棠,眼下不是花期。”
南薰走近了,双手搭在窗洞边沿,凝神看了良久,“一窗笼春夏秋冬四景。你借景框景的本事,算是练出来了。”
“那不然呢,论起巧心,你小看了谁也不能小看了我。”丽慎得意洋洋,尔后又缓缓道:“不过这也并非我首创,其实是从江夏王府那儿得的灵感,只是人家工匠手艺更高,能做到四扇窗户‘一时四景’。我们没那个本钱,只能缩成一扇窗子了。”
丽慎又叹了口气,“可惜天色不好,否则窗子更好看。”
此话一出,老天赏脸,兜头一盆大雨,连个预兆也没有。芳蕤和南薰一人守一扇窗,都被泼进来的雨浇了个透,惟丽慎站得远,幸免于难。两人怨念地转过来,丽慎一看,顿时哈哈大笑。连芳蕤都忍不住,躲雨的间歇,还不忘气忿地拧了丽慎一下。南薰反而淡定,只是弯腰低头,借丽慎衣袖把头发和脸蛋上的水擦干了。
等到两人收拾完一身狼藉,窗外依然暴雨,雨珠坠地,如敲登闻鼓。
三人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又笑开了。
笑声也此起彼伏,和雨声交织着,在这空旷的亭子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充盈。
芳蕤想,她大约真的可以试着说服娘。
第二日,芳蕤起得最早,她今天有件重要的事,盘了下时间,大约回来正好能赶上丽慎和南薰起来用早膳,届时再与她们一道劝说林雨霓。
她交代碧波,又嘱咐紫霄,若是她回来之前,丽慎就提起要搬出去的事,那一定要着意调和,尽力拖延。尤其尤其,切不能让丽慎知道林长君来过的事。
见碧波和紫霄都点了头,她才放心出门。马车一路平顺,转过几条街巷,待下车时,芳蕤竟然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她缓缓抬头,门匾上大大的两个字——
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