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向春风各自愁 > 7. 蝉儿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丽慎!”芳蕤涨红了脸,她哪怕急了,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丽慎一边要忙田庄和铺子的事,一边要备礼送去叶府。娘以为杜夫人为何这么快与我们姊妹和好?那都是丽慎一箱又一箱的重礼抬进去,既是告诉叶府咱们家不差那点子银两,也是替娘向杜夫人赔礼道歉。娘还不明白吗?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嫉妒我,丽慎不会!”

    “我用她替我道歉?我做错什么了?”林雨霓梗着脖子,“我与杜妙善,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不是说这些。”芳蕤上前,牵着林雨霓的手,拇指摩挲她腕骨与大鱼际的连接处。林雨霓手上有伤,小时候南薰好奇,半个身子往水井里探,林雨霓一把将她拽回来,用力之大,直接一屁股跌到地上,休养了好一阵。腕上的拉扯伤,便是那时留下的。还没养好,丽慎又风邪入体,林雨霓衣不解带地照顾,从此这处便时不时疼起来。

    见芳蕤还记得,林雨霓也不由心软下来。又听芳蕤温声道:“我的意思是,娘这回,是真伤丽慎的心了。”

    林雨霓扭捏着,嘟囔道:“我还没嫌她伤我的心呢。”

    那晚争吵后,丽慎三日没回过家。芳蕤第六次劝林雨霓低个头,她摔了筷子,嗔道:“死丫头当我不知道?她在外有的是宅子,可不会亏待自己。说不准眼下正逍遥呢,你还操心她,真是没事找事。”

    左右芳蕤和南薰都在家,林雨霓有恃无恐。第四日清晨,天陡然冷下来,约是要入冬了。林雨霓一阵翻找,去年裁的冬衣都旧了,花样也不再流行。她就让方娘子去支银子,自丽慎掌家后,她们母女四人的用度和林府分开了,不用再瞧郑翠微的脸色。手头宽裕起来,林雨霓就捡回从前当大小姐的习惯,样样都要出挑。

    谁知方娘子却是空着手回来的。“夫人,账房说……说,支取十两往上,都得经碧波姑娘同意才行。”

    林雨霓摆弄钗环的手登时停了,“凭什么?何时定下的规矩?”

    方娘子懦懦道:“是二小姐的意思。说是要给大小姐备嫁妆,家里用度都得俭省着来。十两朝上是碧波姑娘点头,五十两朝上,就得二小姐亲自过目了。”

    “砰”!林雨霓将手里的凤凰钗猛掼到地上,银线倏地断裂,珠子滚了一地。她咬着牙,“好,好!苏丽慎,长本事了!”

    这一日之后,林雨霓要支钱,可谓是处处受阻。碧波天天跟在苏丽慎屁股后头,好容易见了人,又千方百计地推脱,问就是“给大小姐留嫁妆”。气得林雨霓牙痒痒,小蹄子,和那白眼狼穿一条裤子!

    偏生郑翠微做了好几身崭新的衣裳,瞧见林雨霓身上的旧衣,掩唇笑了笑,不消说什么,林雨霓就气得跳脚。

    就这么暗流涌动着,到了九月,天一日日冷下来,今年是个早冬。许樱如指挥着仆从糊上厚窗纸,又定好今年裁制冬衣的份例,将账册交还给管家,多嘴问了句:“西南院的姑母与三位表妹,裁冬衣是照谁的例来?”

    管家道:“西南院不走公中的账。”

    许樱如微讶,她倒是知道丽慎从商,挣了不少家底,“三位表妹暂且不说,可毕竟姑母和离回家,户籍册上是咱们家的人,就该有她一份开支。你去回了夫人,就说按着主君夫人的标准,拨给姑母过冬的补贴钱。”

    管家却不敢点头,“这……还是请示了夫人,再由她定夺吧。”

    嫁进来这些日子,许樱如也看得明白,婆母与姑母不睦。从前婆母掌家,薄待姑母,那是她们俩的事。但她作为晚辈,却是不能不尽孝道的。于是对管家说:“那就算在我头上,走我的账。这便不用请示夫人了。”

    管家连声“欸”,“小的明白。”

    处理完这些,天色也暗了。今日林长君有应酬,回来得晚,被小厮扶进房里时,还醉醺醺的。许樱如忙搀着他臂膀,帮人脱了鞋,扶他在榻上躺下,又吩咐侍女,“煮碗醒酒汤来。”

    林长君喝得脸上通红,沾床就翻身面对墙,沉沉睡去,满室的酒气,许樱如微微蹙眉,又叫人开了窗。待到醒酒汤煮好,许樱如轻轻拍他肩膀,“夫君,喝了醒酒汤再睡,否则明日头疼。”

    林长君砸吧砸吧嘴,醒过来,眯着眼看许樱如,忽地笑了,一把掐住她脸蛋,大着舌头道:“好婵儿,你来喂哥哥喝。”

    许樱如微怔,她并没有个小名叫婵儿。

    这夜过去,许樱如留心看了眼府中的花名册,三十以下的侍女里,并没有谁名字里带“婵”字的。她向老仆妇打听,也是一无所获。陪嫁侍女小瑶安慰她,兴许是应酬时,旁人叫来的乐伎,这到底是避免不了的。少夫人只有宽心些。

    许樱如虽心里发酸,却也只能这样想。

    一日,西南院里派了绯云来,是来谢谢她的。

    许樱如让人给绯云上茶,又道:“我现在随婆母学着这些人情往来的事,说到底年轻,不够周全。姑母若有什么短了缺了,只管遣人来说。”

    绯云和芳蕤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温言道:“少夫人已是再体贴不过了,我们家大小姐说,珠宝铺子出了新式样,已着人收了一箱,送到少夫人这儿来。”

    一来二往寒暄两句,绯云便也告辞。临走前,许樱如又道:“我记得芳蕤表妹快过生辰了,却不晓得丽慎与南薰两位妹妹的生辰,不如绯云姐姐替我在册子里记一笔?”

    绯云自然不推辞。

    许樱如看着她先写下“苏织二月初一”,笑道:“都说‘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可见丽慎表妹是有福气的。”

    绯云扑哧笑了,“那可巧了,我们家三小姐,正是十五生的呢。”

    她又落笔,“苏蝉冬月十五”。

    许樱如才附和了一句,便看到白纸黑字的“蝉”字,笑意登时像绣在脸上一般,动都动不了了。

    绯云走后,她掐着那张纸来回地看。苏蝉,苏蝉。怪道府里没有婵儿,原是避她的讳。

    她心里不想将苏蝉与林长君扯到一起,不知是不愿轻易误会了别人,还是怕林长君心念的女孩子,比她漂亮得多。许樱如浑身微微发着抖,她想到那日,阳光下的苏南薰。她被那模样刺得闭了下眼睛。

    许樱如叫来小瑶,“你去准备些银子,给书房的小厮,让他们帮我留意件事。记得,叫他们把嘴闭严实了,若让公子察觉,有他们好果子吃。”

    林雨霓第十次穿旧衣出门,被郑翠微冷嘲热讽后,总算忍不住了。她让方娘子转告碧波,若苏丽慎再不回来,她便不认她这个女儿。

    谁知碧波直接拨开帘子,闯进正房,一福身,抬起头,眼睛却看着地上,冷冷道:“夫人不必说这些狠话,来伤小姐的心。一年年下来,夫人是如何对待小姐的,大家都瞧在眼里。每回夫人与小姐生气,都是小姐低声下气地来哄,还要赔上好一通重礼。便是泥人,被这么磋磨,也有三分脾气。今日夫人说什么,碧波都不会告诉小姐,省得小姐再为不在乎她的人烦心!”

    “你这死丫头!”林雨霓直直冲上前,拧碧波的耳朵,她下了重手,碧波耳朵顿时蜷曲成一团,通红得泛上血色来,“到我面前拿什么腔?做什么调?你一个买来的奴婢,摆上小姐的谱了?不要脸的下贱胚子,我今日就是把你撵出去,我看苏丽慎能奈我何!”

    绯云和芳蕤也冲上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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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护着碧波,一个把林雨霓往后拉。芳蕤此生头一回扬高了声音:“娘,快松手!若打坏了碧波,丽慎才是真要和娘没完!”

    林雨霓红了眼睛,对碧波连打带踹,把对丽慎的火都发泄在她身上。芳蕤拦都拦不住,还是南薰两步闯进来,猛地双手发力,将林雨霓整个人推倒。

    南薰蹲下身,半环住碧波,“紫霄,找大夫来。绯云去拿药膏,再准备一盆冷水,给她敷上。”

    她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芳蕤放下心,又将地上的林雨霓扶起来。抓住她大臂的手用了力,语声也是少见的冷硬:“娘,你累了,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南薰。”

    林雨霓震惊回头,“连你也……”

    芳蕤垂眸,不说话了。

    将近戌时,丽慎才收到消息,赶回来。碧波耳朵上的伤已上过药了,只是看着还有些肿,她伸手,很小心地,想碰一碰,真碰了,又像被扎着了,立刻收回来。

    碧波仰起头看她,笑得有点傻气,“小姐,不疼。我骨头硬,耳朵也硬,夫人手才拧得疼呢。”

    丽慎刮她鼻子,自己鼻尖也是一酸,“傻姑娘。”

    芳蕤出门,双手拢住她的手,“被风吹得这样凉,你这身子如何折腾得起?什么也别管了,先喝口热茶,我叫人煮些雪梨羹。”

    丽慎摇摇头,“不了,我有话对她说。”

    芳蕤犹想调和,丽慎却不听了,抽出手,径直往正房深处去,一层层的帘子撩开,又放下,被风吹着,在细得像瘦竹的背影身后,飘飘摇摇。

    林雨霓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等她。

    “我知你是来问我罪的。”林雨霓扬起下巴,道,“但苏丽慎,我罚个奴婢,一没重伤她,二没打死她。你用哪条律法来审判我,我都没错。”

    丽慎在她对面坐下,烟紫色的衣衫衬得她脸色极冷,“我不是来问罪的。女问母罪,没有这个道理。”

    林雨霓抬头,疑惑地看向她。丽慎淡淡道:“娘,这些年你看不惯我,我也忍你忍得辛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种日子你不累,我也累了。所以今日我回来,就是想和你说清楚。”

    她直视林雨霓,目光如同死水一潭,“我会供养你,按照大齐律法。每月该给你多少银子,就是多少。你若要旁的支出,抱歉,一分没有。”

    “苏丽慎!”

    “你也可以问方娘子、问账房管事要,且看他们敢不敢给你就是了。”丽慎道,“另外,今日给碧波请大夫的钱,劳烦娘还给芳蕤和南薰。”

    林雨霓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整个人发着抖,死死盯着苏丽慎,仿佛不是气狠了,而是一种一切终于失控的恐惧。她意识到,苏丽慎将第一次逃离她、摆脱她。她从此不再有恃无恐,更不能像从前一样,勾勾手就能掌控她的女儿。

    室内静极了,林雨霓已经熬红了眼,像看鬼一样看着丽慎:“早知如此,当年……”

    “夫人!”方娘子及时赶到,截断了她的后半句,“郑夫人和许少夫人来了。”

    这一对婆媳过来,却不是郑翠微打头。许樱如提着灯,清秀的脸微微发白。

    芳蕤带着绯云迎客,“夜深了,舅母与嫂嫂可有什么事吗?”

    郑翠微不说话,却是许樱如扶着肚子道:“今日大夫看诊,说我是有身孕了。想着喜事不能拖,就夤夜打扰,给姑母和妹妹们送些喜饼来。”

    环顾一圈,不见南薰,许樱如婉声道:“劳烦将三表妹也请来吧,既然是大喜,还是当面给她的好。”

    芳蕤心里咯噔一下。却已来不及阻拦,郑翠微的贴身婆子亲自去叫了南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