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沈京墨问娘安,问爹安,爹娘请喝茶。”
沈京墨站在下手,恭恭敬敬,每日里晨昏定省,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叶昕然坐在主位,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
朱正昀坐在她一侧,也是昏昏欲睡。
二人不起也不行。
初时,沈京墨能站在房外一直不厌其烦地高声重复“儿媳沈京墨前来请安”。
被训斥后,就在院中打拳练武。
怎么都有法子让他们无法安眠。
见人不应,沈京墨清了清嗓子,只得再高声些。
“爹,娘,儿媳沈京墨前来请安,愿爹娘身体安康,心情舒畅。”
“啊!”叶昕然手肘杵着茶几,猛然的高声令她受惊身子一抖,手肘一歪,一头砸在了茶几上。
朱正昀被妻子的痛呼声吓得双眼大睁,立即起身查看。
“夫人,夫人,怎么了?哪儿磕着了?”
“娘,可伤着?我看看。”
“哎哟,哎哟喂,起开,都起开,”叶昕然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沈京墨,“给我跪下。”
沈京墨膝盖一弯,跪在下首,十分听话。
“你,你是不是专门给我找不痛快,我,我给你脸了。”
“娘何出此言,儿媳依规定请安,断没有任何伤害爹娘的心思。”
“你,你,”叶昕然有苦说不出。
整座府里的晨昏定省她都省了,多少年没有早起过了,为了调理沈京墨她才要求晨昏定省的。
如今,被调理的变成了她?
朱正昀也遭不住了,他除了有爵位,无官无职,养尊处优了多少年,猛不丁日日接受请安,再请下去,他迟早不安。
“好了,好了,今后,这晨昏定省一事就免了。下去吧下去吧。”
朱正昀扶着额头,夫人想管儿媳不敢管,变着法子想拿捏,最后儿媳没拿捏住,他这一把老骨头快歇菜了,真是自找罪受。
“老爷,哪有儿媳不给公婆请安的道理。外面哪户人家的儿媳不得对公婆恭敬。这要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里搁。不行,不能免。我儿若是受欺负了,当爹娘的不给撑腰,还能靠谁?不能免,不然,若是哪日她欺负了我儿,我连个信儿都没有。”
“还要请安,明儿你自己来,我不来了,我换地儿睡。”朱正昀说完,甩着袖子要走。
“什么?不行。”叶昕然说时迟那时快,一把薅住飞扬的衣袖,差点将自家老爷扯了个倒仰。
“府里排好了,初一到十五,老爷得来我屋里,你”
沈京墨清咳,她还在这,不大合适?
丫鬟下人们也涨红了脸,一个二个闷头憋笑不敢吭声。
“下去下去,都下去,滚滚滚。”叶昕然老脸一红,赶苍蝇似的将人往外赶。
沈京墨走了老远,还能听着屋里的撒娇告饶声。
边走边摇头,朱兆和遗传了公爹的不学无术,还遗传了家婆的不着调。
她抬头望天,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这个家,处处透露着富贵,她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朝廷重视文人,鼓励享乐。整个世家权贵阶层,奢靡成风。
三天两头大摆筵席,东家吃完西家喝。四周强敌环视,这份和乐,又能维持多久?
与朱兆和在一起的每一天,不是吃喝玩乐,就是招猫逗狗。
她在一旁看着人玩闹。
空有一身本领,苦于没有发挥之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请安回来,爹娘说,明日可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还能多睡会儿。这只画眉是从越地传过来的,善鸣唱,你仔细听听。”
“声调清脆,韵律多变,悦耳。”
“花了不少银子才拿下,这个月的月银换它了。你也喜欢,值了。”朱兆和嘬嘬嘬逗弄着笼中雀,拿着根小虫条,想要雀鸟再开口唱几句。
吃饱喝足的画眉鸟百无聊赖踢踏着爪子,兴致缺缺,不想开尊口。
沈京墨翻身跃上一旁的大树,坐在树杈子上,看着下面逗雀鸟的人。
“喂喂喂,你做什么,快下来,快下来,一会儿摔了,我接不住你。”朱兆和抬头看她,这高度,她疯了吧。
“你要上来吗?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府门外的大街。”
沈京墨一手抓着树干,一手横放在眼上方,打量着远处的风景,“还有西边的那条河。河上有座桥,桥上有摊贩在叫卖着什么。”
她习以为常的动作,把朱兆和吓得肝胆俱裂。
他把鸟笼往陈希文的手里一扔,在树下跳脚。
“你怎听不懂人话,我让你下来,你还想把我弄上去?你想摔死我不成。快下来,听到没有。”
“摔不了。”
沈京墨坐下,无聊地晃着双腿,手肘撑着脑袋。
她又如何不是笼中的画眉,束缚在一具名为女子的躯壳中。
不,她不是那只画眉。
她甚至,不如那只画眉。
画眉习惯了笼中的日子,不觉得笼中无趣。
她不习惯笼中的日子,还抱着幻想。
画眉很开心,无忧无虑。
她很迷茫,不知所谓。
原来啊,她不如那只痴傻的画眉。
“我叫你下来,你听着没有?”
“大少爷,老远就听着你叫嚷声,想把夫人和老爷嚷来吗?”泠鸢端着茶水点心路过,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位姑爷,却又不得不装得有礼。
“泠鸢,你来得好,快把她弄下来,刚过门若是摔死了,往后旁人说我克妻,名声全毁了,想续弦都难。一个人孤零零过一辈子,天呐,太惨了,快想办法给她弄下来。”
这是一棵拐枣树,不知为何会种这么一棵树在院子里。
如今拐枣成熟,一串一串看着饱满丰裕。
沈京墨抓着树枝掰下来一串,就着枝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瞬间布满整个口腔。
许是周边无遮挡,光照充足,才这般清甜可口。
“哎,叫你下来听不见吗?怎么还吃上了。”
随着沈京墨的动作,树枝一摇一晃,她的身影也跟随着上下浮动,朱兆和看得心惊胆颤,一阵后怕。
嘴里未曾停下骂骂咧咧,双手倒是很老实的大张着,作势要接住恐随时掉落下树的人。
“接着,尝尝。”
一串拐枣稳稳地落入人的怀里,朱兆和手忙脚乱下意识接住。
“沈京墨,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叫你滚下来。你是不是想早早把我气死了,当寡妇?”
“尝尝。”沈京墨挑挑眉,又就着枝条咬了一口。
朱兆和见说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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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协似地将东西塞进嘴里。
果皮被咬破,汁液渗出,他眸中亮光一闪,又连着咬了好几口。
“唔?好吃!”说着就往嘴里狂塞。
“少爷,给我也尝尝。”陈希文看他这吃样,将鸟笼搁在一旁,也上手来摘。
“哎哟,别抢别抢,没大没小,找打啊你。”被抢走了一半儿,朱兆和气得去敲人脑门儿。
“小姐,快给我腾个地儿。”泠鸢一脸嫌弃,吊着一边嘴角,什么人跟什么人,俩都是没出息的。
为了给人腾落脚的地方,沈京墨往上捎到了另一根更高的枝桠,示意可以了。
泠鸢三两下,动作迅敏地攀到了刚刚她站立的地方。
“唔,好吃,真好吃,再摘点,给爹娘、妹妹们也送些过去。”
“好。”
沈京墨和泠鸢在上面摘,朱兆和主仆二人在下面接,没过一会儿,就堆满了半张石桌子。
“发生了什么?这般热闹。”许姨娘款款而来,温柔娴静。
“许姨娘,吃枣。”陈希文抓了一把递过去。
“吖,原来在摘枣吃呢。”许娇娥接过饱满的果实,用衣袖挡住,轻轻咬了一口。
在三位姨娘中,她年纪最小,先前是艺人出生,又没有个孩子傍身,在府里算是最没有架子的主子。
“唔,这颗枣树我瞧很久了,这里光照充足,想着会好吃的,果然不错。”
许娇娥抬头,两道灵活矫健的身影在树枝间翻走,眼里满是艳羡。
朱兆和见人拿着一串拐枣不动,抬头半天也没个动作,又递了一串过去。
“许姨娘?还有这许多呢,喏,给你吃。”
许娇娥接过,眼底的失落转瞬即逝。
一道人影稳稳落在她的身旁,她没有受惊,眼里满是欣赏,“京墨这身功夫,倒是不逊于儿郎。”
“许姨娘。”沈京墨打了个招呼,这姑娘看着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
“若锦又长高了些,我去量裁衣的尺寸,正好拿一些过去给她尝尝,这便先走了。”
许娇娥拿了一些走了,沈京墨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布满了怜悯。
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嫁给了公爹那样的中年人,可惜了。
而这样的情形,在富贵人家还不在少数。
她瞟了一眼朱兆和,若是将来,他四、五十岁时,还敢去染指十几、二十来岁的姑娘,她定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朱兆和脊背一凉,摸了摸双臂,他怎么感觉有些冷?
“你盯着许姨娘做什么?”
“哎喂喂,你盯,你接着盯,你别看我啊。”
“哎哎哎哎,别,别,别压我啊。”
沈京墨慢慢靠近,眸里一片寒凉,面前的人一点一点往后仰着身子,双手挡在身前,嘴里一直唧唧歪歪。
在人要摔倒前一刻,她伸出手臂将人揽住了。
俯身靠近人的耳朵,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随着她说话的气息,绒毛被吹得颤颤歪歪。
“朱兆和,你爹,挺不要脸的。”
“哈啊?”
“你将来若是如此不要脸,我宰了你。”
沈京墨声音很低,说话的气流拂过耳廓,带起一阵酥痒,朱兆和身子发软,羞意浮起,不自在的揉着耳朵。
“我爹不在这儿啊?他怎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