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柯学红黑我说了算 > 56.你们不懂
    车开进公寓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秀还没有醒。萩原研二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看了副驾驶座上的小鬼好几秒。那只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任何要松开的意思。

    萩原研二没有强行抽出手。他从驾驶座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绕过秀的背部和腿弯,把他整个人从副驾驶座上抱了起来。

    秀的身体被抱起来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猫在睡梦中调整了姿势,但手没有松开。

    萩原研二抱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映在秀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脸颊贴着萩原研二的肩窝,整个人缩得小小的,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圈。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萩原研二抱着他走到公寓门口,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尽量轻,尽量缓。

    他把秀放在床上,秀的身体沾到床垫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了萩原研二的食指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但他很快又翻回来了。

    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几秒,碰到了萩原研二还搭在床沿上的小臂。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然后沿着小臂内侧往上爬了两寸,停在了手肘附近攥住。

    萩原研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太小了,只能环住他小臂的一半不到,但那五根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走远。

    萩原研二在床边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脱了外套和鞋子,在秀旁边躺了下来。他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那么侧躺着,右手保持着被攥住的姿势,看着秀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小的脸。

    秀的呼吸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他的身体朝萩原研二的方向挪了不到两厘米,脸埋在枕头里,额头几乎抵着萩原研二那只被攥住的手。

    那只攥着小臂的手慢慢松了一些力道,不再是那种“怕你跑了”的紧攥,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放松的搭着,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还在。

    萩原研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很久。他的右手就那样被攥着没有抽出来。

    秀睡得很沉。沉到连萩原研二把他抱进公寓、轻轻放到床上、拉好被子,他都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意思。沉到梦里那些碎片般的念头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分不清哪个是回忆,哪个是幻想。

    他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好像在思考问题。关于"人",关于"是不是人",关于那句话的重量。萩原研二的那句"那你呢?你不是人?"

    他想回答的。他记得自己在心里组织了好几个版本的答案"不算吧,按法律来算我是组织的财产""按生物学的定义,六号体的细胞结构确实是人类""按自我认知来说,我可能更接近某种寄居蟹"……每一个答案都精准、理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实验室里那台数据分析仪吐出来的报告。

    但困意比他先到一步。

    他记得自己的脸埋进了萩原研二的颈窝里,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世界就黑下去了。

    像有人按下了意识转移的开关,但这次没有切换到任何一具身体只是沉入了某种无梦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秀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意识从睡眠的余韵里慢慢浮上来。身体的感觉是六号体特有的轻和小,左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幻痛但在可忽略的范围内。

    秀在卧室门口站了两秒。

    他察觉到了什么。空气没有冷到让他感到不适,但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里面压着东西的静。

    “早啊。”秀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尽量轻快“你们起这么早?”

    没有人回答。

    萩原研二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松田阵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秀站在沙发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怎么了?”

    松田阵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平的,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你昨天在基地昏了两回。”

    秀眨了眨眼“哦,那个啊。”

    “哦?”萩原研二的声音插进来,从窗边传过来“你流着血昏迷了两次,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数据记录完了没有。你现在跟我说‘哦’?”

    秀歪了歪头,那种姿态是他惯用的、带点狡黠和逃避的表情“当时在测试嘛,不能中断,不然数据就废了。”

    “数据废了可以重测。”松田阵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废了怎么办?”

    “我不会废啊,二号体坏了还有六号,六号不行还有一号四号五号,反正还有很多备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松田阵平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萩原研二靠在窗边,目光从秀脸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回秀脸上。

    “秀。”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砧板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还有别的身体,所以死了也不用怕,反正会换一具继续活。”

    “那是答案吗?”萩原研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我问你的是,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秀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没有闪躲,也没有被问住的慌张。

    “我没有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念一段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台词“我只是觉得,命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可以换的。我在基地里已经换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成功回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低沉的“万一哪天换不回来了呢?”

    秀的睫毛颤了一下。

    “数据统计上,转移失败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他的语气依然平稳“这么多年来只失败过一次。只要芯片保存完好,就基本不会失败。”

    “我不是在问数据。”松田阵平站了起来,走到秀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他,那双被墨镜挡了大半的眼睛里是秀很少见到的某种东西“我在问你自己的感觉。”

    “什么感觉?”

    “活着的、喘气的、能跑能跳的感觉。你现在这具身体是六号,它会痛、会累、会饿、会冷、会流血。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心脏在跳、你的血在流、你的大脑在活动。那个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你,感觉怎么样?”

    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客厅中央,穿着袜子,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一头卷毛还乱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刚睡醒的小学生。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认识他很久了,看得出他现在那种安静和平时那种“我在思考”的安静不太一样。

    他在回避。

    不是那种故意转移话题的回避,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回避,他在被问到“你自己的感觉”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研二,”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一些“你想教育我,对吧?”

    “我只是想教你怎么爱惜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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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秀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坦然“你们说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不成立的。如果我是普通人,如果我没有那些备用身体,如果我真的只有一条命,那我会怕,会珍惜。但我不是。我这具身体坏了,还有下一具,下一具坏了还有再下一具。所以你们对普通人说的那些道理,对我来说就是没有用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萩原研二。

    “你们想让我像你们一样爱惜生命,那你们先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例子出来。”他的声音带着挑衅“如果你们能找到另一个死了也能继续活的人,然后告诉我他也会珍惜这条命,我就听你们的。”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

    秀又转向松田阵平“小阵平,你说让我珍惜这具身体,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明天被人杀了,我换到一号体里继续活,那我现在为那具身体做的‘爱惜’到底有什么意义?它就是一个壳子。我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松田阵平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萩原研二从窗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秀,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有些东西就算你现在感觉不到,也是真的。”

    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萩原研二很久,又看了松田阵平很久。然后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们根本不懂。”

    他转身拉开玄关的门跑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轻得像是被风吹上的。

    客厅里只剩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松田阵平。

    "我去追。"

    "别追,追了他也不会回来。等他想通了,气消了自己会想回来的。"

    萩原研二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秀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眯成了一条缝。

    上辈子只有一条命的时候她确实非常非常想活,想健康的活,但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有点自暴自弃,更别提现在自己还有好几具身体可以更换。

    秀漫无目的地走着,其实他没想好要去哪里,六号体的幻痛让他没心情配合他们演乖乖小孩听劝的戏,可他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两个还在生气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排住宅区,右边是一条商业街,他站在路口中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早上没有走那条背熟了的、从公寓到学校的路。

    现在是冬天,街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没有那些他用来当路标的樱花树。路口的便利店和平时看到的便利店长得不太一样,招牌颜色不同,门口摆的货架也不一样。

    秀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眨了眨。

    他好像……迷路了。

    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靠着背路线的方式记住了从公寓到学校、从公寓到医院、从公寓到便利店的所有路径。但那些路径都是固定的、经过反复确认的。他从来没有在冬天、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在情绪不太稳定的状态下独自走过一条陌生的路线。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站在路口发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音無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