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柯学红黑我说了算 > 6. 宣判
    他冲那个小鬼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小孩能不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半边脸还贴着纱布。

    然后他就被推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护士和医生,都侧身给他们让路,目光落在轮椅上的他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平静,有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萩原研二坐在轮椅上,听不清周围的脚步声,也听不清那些人嘴里的窃窃私语。

    他只能感觉到轮椅的行进速度,偶尔的颠簸,和松田阵平放在轮椅推手上一动不动的两只手。

    手的力道很重,像是怕轮椅自己跑了。

    萩原研二没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松田阵平那张脸,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我是不是废了”。

    他没有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虽然现在听不清东西,虽然刚才差点吐出来,但他还活着,四肢也还在。

    够了。

    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

    里面有更大的机器,更白的墙,更多穿着白大褂的人。

    萩原研二被从轮椅上扶下来,躺到一张可以移动的床上。头顶有一个巨大的圆形仪器,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置。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塞了一副耳塞给他。

    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机器启动的低频嗡鸣——这种低频他反而能感受到更多,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头,通过身体,像地震前的次声波。

    那个环形仪器慢慢地移了过来,停在他脑袋两侧。

    萩原研二闭上了眼睛。

    铁门关上了。

    松田阵平被留在了检查室外。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塞了回去。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没有人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

    萩原研二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白了几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个机器转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出来之后天旋地转,连天花板上的灯都在跳华尔兹。

    松田阵平立刻掐了烟迎上去,看了一眼萩原研二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推床的护士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示意先回病房再说。

    一路上萩原研二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发凉,偶尔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颤动一下。松田阵平走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到病房的时候,秀已经不在床上了。

    松田阵平脚步一顿,正要开口问,就看见那个小卷毛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回来啦?”

    松田阵平没理他。萩原研二倒是看到了秀那个滑稽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听到,只看到一张糊着白泡沫的脸在冲他笑。

    秀三下五除二漱完口,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虽然他本来就是小孩。

    “萩原警官,感觉怎么样?”秀凑到轮椅旁边,仰着脸问。他记得松田说过萩原研二听不清,所以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几乎是喊出来的。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嘴型,大致读出了“感觉怎么样”,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有点吵。”

    秀眨了眨眼:“吵?医院不是很安静吗?”

    萩原研二没听到他这句话,只看到他的嘴在动,懒得再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累了不想再费劲读唇。

    松田阵平把萩原研二从轮椅扶回病床。萩原研二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脸色又白了一度——那个动作触发了眩晕,他闭着眼睛缓了十几秒,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秀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把手里那颗糖攥得更紧了一些。

    医生过了十五分钟才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走进来的时候表情严肃,但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萩原研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松田阵平,目光最后落在秀身上,犹豫了一下。

    “这位小朋友……”医生开口。

    “他不用回避。”松田阵平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医生点了点头,把门关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但没有直接对着萩原研二说话,而是面朝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医生的嘴在动,在对松田阵平说话。他能看到医生的嘴唇开合,能看到松田阵平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能看到站在床尾的护士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颈部神经压迫。他的双手精细触觉明显减退,无法感知引线的微小张力变化。同时,可能会出现突发性的手指抽搐——不受控制的那种。这会导致无法操作精密器械,也无法判断引线的松紧程度。虽然能通过取出玻璃碎片恢复,但我们医院目前没人敢做这个事手术,风险太大。”

    第一根手指收回去,伸出第二根。

    “第二,听觉系统损伤。特定高频区域出现不可逆的失真,听不到电子计时器那种细微的滴答声——那种声音正好在您受损的频段上。同时,声源定位能力也受到了影响,无法准确判断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伸出第三根。

    “第三,前庭系统损伤。会出现体位性眩晕,比如快速起身、转头、低头时突然天旋地转。更严重的是,可能会有突发的短暂失神——不是晕厥,但意识会短暂地模糊几秒。这意味着无法在梯子上工作,无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平衡。”

    医生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从松田阵平的脸移到萩原研二的眼睛上。

    但萩原研二听不清。

    只有断断续续的词语从那一连串模糊的声音里浮出来,像溺水的人偶尔露出水面的手指——

    “……颈……神经……”

    “……双手……”

    “……高频……不可逆……”

    “……眩晕……”

    萩原研二盯着医生的嘴,拼命地读,但医生说话的速度太快,很多词他来不及辨认就滑过去了。他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全貌。

    “精细触觉……减退。”

    “手指……抽搐。”

    “无法感知……张力。”

    “声源定位……不可逆损伤。”

    “体位性眩晕……失神……”

    “……不适合再从事排爆工作了。”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食指突然跳了一下——不是主动的,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的抽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被子上,指尖微微发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一下抽搐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继续读医生的唇。

    医生一字一顿地说:“萩原警官,我很抱歉。”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口型,读完了最后那四个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松田阵平站在医生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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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节在口袋里攥得咔咔响,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秀坐在旁边的床上,把脚缩进被子里,抱着膝盖,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没有看松田,也没有看秀。他看着自己的手,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手背朝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医生。”萩原研二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有多大,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靠喉咙的震动来判断自己说了话。

    医生看着他。

    “你能再跟我说一遍吗?”萩原研二说,语气意外的平静,“慢一点,让我看着你的嘴。”

    医生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松田阵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脸别了过去。

    医生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面朝萩原研二,嘴唇的动作刻意放慢、放大。

    您不适合——不,您不能再从事排爆工作了。双手的感觉和稳定性回不来了,听力的问题会让您在关键时刻判断失误,眩晕发作时如果正好在处理炸弹……这是拿您和同僚的生命在冒险。”

    他停顿了一下。

    “我很抱歉,萩原警官。”

    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所有人计数。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

    他看着医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双手并拢放在被子上,指尖对齐。他看着自己的食指——它安安静静的,没有抽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只是把手重新插回了口袋。

    秀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萩原研二床边,仰着头看他。

    “萩原警官。”秀说,声音不大。

    萩原研二低头看他,看到他的嘴型在读自己的名字。

    “你以后不拆炸弹了,”秀说,“那你可以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松田阵平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萩原研二看着秀那双紫色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大——因为他听不见,所以不知道自己在用多大的音量说话,“也许可以去当交警?开罚单那种。”

    秀歪着头看了看他,忽然伸出小拇指小声地说:“身体和工作我都会想办法的。”

    萩原研二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拇指,愣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听见秀说什么。只能猜测应该是让他好好生活的话或约定。他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秀的小拇指。

    “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秀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然后松开,转身跑回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了一团。

    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被子里的表情和动作。

    松田阵平走到病床另一边,拿起水壶给萩原研二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能够到的位置。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拍肩膀,只是把水放在了那里。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那杯水,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杯身晃了一下——他用了太大的力气,因为他感觉不到杯壁传来的压力。

    他调整了一下,用两只手捧住了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动作看起来很正常但松田阵平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调整。

    萩原研二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发抖,而是那种——神经在试图传递信号但信号断断续续的发抖。

    松田阵平转过身,面朝窗户,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东京塔在晨光中闪着光,崭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萩原研二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要换一种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