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那边,王洪国收拾好制服,拎着本子,打算动身往镇政府走。
与此同时,叶舟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慢悠悠复盘一整天的琐事,心里总空落落的,像是漏了一桩要紧事,堵在心口说不清。
他拉开抽屉掏出随身的软皮笔记本,拿笔逐条往下记,一件一件过筛子。
商陆合作社的人事、资金、土地签约难题,已经交代给朱晓斌和陶大宏,明天一早就能正式动工;汪家坝后续的治安排查,等王洪国上来当面细说;村村通工程定在五月中旬进场,自己分包了四个村子,后面得抽空提前下村摸底;沙壤土种植项目有谷丰登盯着,再过几天,文教授就会带着团队下乡。
一条条捋完,笔尖猛地顿在纸面上,心里咯噔一下。
半个月前去县委找牛副县长汇报,当时他把望川沙壤土产业的盘子吹得天花乱坠,蓝图说得十分完整。牛县长听得兴致很高,一拍桌子满口叫好,明里暗里答应给望川倾斜政策、划拨资源。
临走的时候,他亲口许诺,项目有新进展,会定期往县里递书面材料,随时汇报进度。
结果这一晃半个多月过去。
天天埋在基层琐事里打转,人事调整、村班子整顿、合作社落地忙得脚不沾地,他愣是把汇报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打过一个报备电话,没送过一页进展材料,半点动静都没有。
叶舟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牛副县长心思细腻,城府很深,最忌讳答应过的事石沉大海。半个月杳无音信,在他眼里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当初纯粹是空口画大饼,吹完牛皮就没下文;要么做事毛毛躁躁,轻重不分,办事不靠谱。
哪一条,都对自己往后在望川铺开产业大局没有半点好处。
不行,必须连夜补上。
叶舟翻出一张崭新的正式稿纸铺平,拧开钢笔,沉下心开始动笔。
标题直接落笔:《关于望川镇沙壤土特色种植项目推进情况的汇报》。
开头先写基础概况,全镇沙壤土总面积、地块分布、土质短板,这些数据之前下乡摸排过好几次,写起来顺手。往下写现阶段进展:农村土地合作社正式挂牌成立,土地流转签约完成八成,已经和振川大学敲定技术合作意向,镇农技站全员待命,随时下沉驻点。
写到还没落地的环节,笔尖稍微停了停。
体制内写汇报,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弄虚作假虚报成绩,但话要懂得包装润色。领导不爱看鸡毛蒜皮的细碎过程,只看最终的预期结果。哪怕工作还在筹备阶段,也要写得有条不紊、落地在即,只差最后一步临门一脚。
今晚把材料完整定稿,明天一早直接开车去县城,一刻都不能再拖。
叶舟埋首写材料的功夫,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王洪国已经上了三楼。
派出所离镇政府不远,他步子走得很快,到办公室门口稍稍理了理衣领,抬手轻轻敲门。
“叶镇长?”
“进来。”
叶舟放下钢笔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王所长,稀客,坐。”
王洪国跨步进门,腰背挺得笔直,一开口满是感激:“叶镇长,这次真的多谢您,如果不是您——”
“客套话就免了。”叶舟抬手打断他的道谢,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在椅子上,“之前在安溪没少麻烦你出力,今天找你过来,也是有工作要托付。先坐。”
转眼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水递到他手里。
王洪国双手接过来,态度格外恳切:“叶镇长您只管吩咐,往后在望川镇派出所,我百分百听您调度。”
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几分掏心窝的意思。
叶舟端着自己的水杯微微眯眼,心里暗自点头。王洪国脑子活络,嘴巴会来事,执行力也过硬,当初自己力排众议把他调过来当所长,确实没有看错人。
“都是党委统一安排,别说只听我个人的话。”叶舟嘴上故作端正,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
王洪国何等圆滑,立刻顺着话改口,嘿嘿一笑,半点不尴尬:“是是是,我说得不严谨。”
叶舟把搪瓷缸往桌上轻轻一放,转入正题。
“汪家坝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王洪国点点头。他来望川十几天,各村的底细大致摸透了。
上午霍大贵拿扑克牌顶撞督查,被姜镇长当场免去职务,下午全镇下发通报,这件事在镇里早就传开了。所里的民警吃饭闲聊,都说霍大贵是喝酒喝昏了脑子,纯属自取灭亡。
“多余的道理我不多说。”叶舟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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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一队人下去摸排一遍,汪家坝闲散混混多,平日里游手好闲,该约谈约谈,该警告警告,把治安隐患提前掐灭。”
“霍大贵刚丢了书记位置,心里怨气很重,上午临走的时候还放狠话,要煽动村民堵镇政府大门。这人喝醉了蛮横不讲理,清醒之后心眼也窄,保不齐会暗地里搞小动作。接下来一段时间盯紧汪家坝,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王洪国脸上的笑意尽数收起,神色严肃认真:“您放心,我今晚就拟定排查方案,明天一早带队进村。”
“辛苦你了。”叶舟抿了一口茶水。
王洪国起身摆正椅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声音放低了不少,带着私下交情的口吻:“叶镇长,等您忙完这阵子,咱们抽空聚个餐吧。大伙跟着您从安溪过来,到现在还没正经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叶舟。
来望川快一个月,天天连轴转,所有人各忙各的,何家劲、程彬彬、文静雅、商陆,再加上王洪国,这批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嫡系班底,平日里碰面全是公事公办,很少有私下交心的机会。
人心这东西,不用心思维护,慢慢就凉了。
自己手里能用的人手本就不多,这几个人是实打实的基本盘,必须牢牢稳住。
“行,就定明天晚上。今晚太晚了,各自休整。”
王洪国脸上一下子舒展开,笑得十分痛快:“好嘞,那我们明天等您。”
轻快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远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去,落日余晖从西边窗棂斜斜飘进来,在办公桌的边角铺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叶舟重新拿起笔,一字一句打磨明天要上交的汇报材料。
等他彻底写完收尾,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街边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叶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厚厚的材料叠整齐装进文件袋,锁进抽屉里。站起身扭了扭脖子,骨关节咔咔作响,一整天紧绷着神经,脑子早就木了。
出门绕着街上转一圈,顺便看看路边小摊还有没有卖核桃的。
脑子用得太狠,是该好好补一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