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色蒙蒙发亮,镇政府大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湿气未散。
叶舟来得最早,靠在车门边上点了一根烟。昨天下午散会之后,四个人在办公室磨了一个多钟头,大半时间都在劝姜映月。她憋着火气,打算直接冲到汪家坝拿掉霍大贵。贺晓斌反复劝解,叶舟也在一旁打圆场,田明哲缩在旁边搓着手,半句不敢多言。最后还是贺晓斌一句徐徐图之,才勉强按住了她的火气:先把其余村子的示范点全部摸透,掌握全盘情况,再动汪家坝,到时候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姜映月嘴上答应下来,脸色一直阴沉沉的。叶舟出门时瞥了一眼,姜映月脸色还沉着,心里的火气压根没消。
今早碰面,叶舟特意留意了她的神色,气色缓和不少,看样子睡了一夜,怒火压下去大半。
四人陆续上车。田明哲坐在副驾,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台账材料,姜映月和贺晓斌坐在后排。
第一站直奔雷家庄。
土路颠簸,车子开了十几分钟,老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一道人影。车子停稳走近,是雷守成。一身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文件夹。半个月前的雷守成吊儿郎当,靠着雷振邦的势力横行乡里,这副模样放在以前,叶舟想都不敢想。
车子还没停稳,雷守成就快步小跑迎了上来。
"书记,镇长,叶镇长,田镇长,欢迎各位莅临雷家庄视察指导!"
他微微躬身,满脸堆笑,嗓门洪亮,上前挨个伸手握手。碰到叶舟的时候,双手紧紧握住,格外热情,带着几分讨好的劲儿。
叶舟浑身都有点不自在。这真的是雷守成?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田明哲,田明哲也正好望过来,二人目光相撞,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满是错愕。
书记镇长下乡视察,分量固然很重,但还不至于让雷守成脱胎换骨。背后八成是雷振邦授意。老狐狸在镇上接连吃了几次暗亏,学聪明了,把手底下的村干部全部敲打一遍。硬着头皮对抗没有好处,不如顺势配合镇上工作,既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还能留个好印象。
"守成书记,我们就是随便下来走走,看一看党员示范点的落地情况,领我们进去瞧瞧吧。"贺晓斌面带笑意,语气随和。他也察觉到雷守成的反常,但对方礼数周全态度热忱,自然没必要多说什么。
"没问题!书记镇长,请跟我来!"
雷守成走在前面引路,嘴巴一刻不停,一路滔滔不绝地介绍。从村口道路整治,到村委会环境卫生,再到党员挂牌定岗、入户走访动员,满口都是夸赞镇上政策高明、领导眼光长远,几乎要把贺晓斌和姜映月捧上天。
叶舟和田明哲走在身后,两人不约而同轻轻摇头。吹捧得过火了。但不得不承认,雷守成的活干得扎扎实实,挑不出毛病。
进到村委会院子,雷守成往宣传栏跟前一站,腰杆挺得笔直。
"书记镇长,我们全村二十五名党员,全部划分了专属的服务岗位。有人负责普法宣传,有人照看留守儿童,专人帮扶孤寡老人,还有人牵头打理村里红白公事,各司其职。"说到这里他刻意抬高声调,"我敢打包票,我们雷家庄党员示范点的推进效率,全镇数一数二!"
姜映月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贺晓斌绕着宣传栏走了一圈,抬手拍了拍雷守成的肩膀。
"做得很不错,雷家庄的工作扎实细致,可以作为样板,让别的村子过来学习借鉴。"
雷守成被一通夸奖,脸颊发红,搓着手傻笑不止。叶舟站在一旁默默记在心里。雷家庄这套完整的模式,完全可以在全镇复制推广。至于雷守成转变的内因,不重要。只要能踏实干事,老百姓拿到实惠,就是最好的结果,真心假意无所谓。
离开雷家庄,一行人又先后走访李家村、刘家冲、赵家坪。
这几个村子示范点都已经搭建完毕,党员也陆续开始履职做事,只是整体成色比雷家庄差了一截。有的宣传栏内容没有补齐,群众意见反馈栏空空荡荡,个别村子的党员分工表写得含糊笼统。不过差距不大,稍加督促整改就能补齐。党员示范点是全镇新尝试,所有人都在摸索阶段,参差不齐在所难免。
"走吧,去汪家坝。"
踏出赵家坪村委会,姜映月拉开车门,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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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叶舟留意到,她关门的力道格外重。
贺晓斌从另一侧上车,不动声色跟叶舟、田明哲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霍大贵这一劫躲不掉了,师姐心里的火气,早就攒满了。
去往汪家坝的路途更远,足足开了二十多分钟。路面坑洼崎岖,底盘不断磕碰石块,车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车子最终停在汪家坝村委会大门口,叶舟踩下刹车。
院内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没有宣传栏,没有值班村干部,院门虚掩着,风一吹哐哐作响。跟前几个村子一对比,落差触目惊心。
"我去把人找过来。"田明哲率先推门下车,快步往村内走去。
姜映月站在车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冷冷盯着破旧的院门,还有门口疯长的杂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压抑感。
大概等了十分钟,田明哲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一丝无奈。紧随其后,一道懒散拖沓的身影慢悠悠晃了出来。
霍大贵。
身上套着皱巴巴的背心,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头发乱糟糟一团,满脸不耐烦。指尖还捏着几张揉皱的纸牌,明显是正打麻将,硬生生被从牌桌上拽出来的。
离七八米远,霍大贵的牢骚就先飘了过来。
"你们一天天没事干是吧?跑到我们村来瞎折腾,害得我牌局都输钱了。"
声音不算洪亮,但小院太过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众人耳朵里。
姜映月的手缓缓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贺晓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田明哲在后面拼命给霍大贵使眼色,脸都快扭曲了,霍大贵视而不见,半点不理。
"霍大贵。"姜映月开口出声。
霍大贵这才抬眼,看清了站在车前的一行人。手指依旧夹着那张纸牌,牌面朝外,是一张红桃K。
姜映月死死盯着那张纸牌,嘴角往下沉,寒意漫上眉眼。
"你再说一遍,谁没事干瞎折腾?"
院子瞬间死寂。冷风从虚掩的门缝钻进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死死裹住整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