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不长不短,一晃就过去了。
这七天叶舟过得满满当当,半点空闲没有。农业局四个技术员彻底扎进野外地头,前后采了三十多组土壤样本,厚厚的记录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勘测数据。赵师傅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把望川所有连片地块挨个跑遍,没有一处遗漏。谷丰登更是拼得厉害,有两晚干脆直接铺了行李睡在地头荒地上,两万六千亩沙土地的土层走向、土质分层,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叶舟这边也没闲着。白天抽空跟着一起下地踏勘,晚上回到办公室,一遍遍打磨那份实施方案。整篇材料前后改了六遍,字句来回斟酌,数据反复核对校验。少了儿子在一旁帮忙捋框架、抠提法,只能自己一点点慢慢磨,好歹最后拿出来,条理完整,逻辑周全,拿得上台面。
周一上午,贺晓斌跟姜映月从县城回来了。九点半,镇党委班子全员到齐,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贺晓斌坐在主位,姜映月坐在他身侧,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叶舟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出去跑资金的人能带笑模样回来,说明外头的事大体有眉目了。
“行了各位,一周没碰面,闲话不多说,直接聊正事。”贺晓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叶舟身上,“小舟镇长这一周代管全镇日常工作,先由你把这段时间的情况做个汇报。”
叶舟轻轻点头,缓缓开口:“先说土地勘测的结果。经过农业局技术人员一周实地取样化验,咱们望川大面积的荒地,严格来讲,并不是纯沙地,属于沙壤土。”
短短三个字落下去,会议室里每个人神色各不相同。田明哲眼睛猛地一亮,藏不住的欣喜。霍长河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神色平淡没什么波澜。何立青歪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唯独雷振邦,脸色一下子变得微妙复杂。
“这类土层是远古河道淤积之后形成的,耐涝透气,种玉米小麦这类主粮产量极低,天生不合适。但各类经济作物,适配度非常高。”叶舟稍稍停顿,留时间给众人消化,“初步筛选出来的品种有花生、土豆、红薯、萝卜,还有西瓜、甜瓜、芝麻,后期还可以连片栽种果树苗木。”
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品类,田明哲难掩激动,不少班子成员也暗暗点头。雷振邦的脸色,从微妙慢慢沉了下来,难看至极。他在望川镇干了这么多年,沙土地的难题年年上会,年年最后只落下一句“无可奈何”,草草搁置。不是真的没有办法,是他压根没往改良种植这个方向琢磨过,更不会主动花钱请专业技术人员下乡勘测。结果外面来的技术员只花了七天,就把困扰望川十几年的死结解开了,等于明明白白打了他这个本土老干部的脸。
“这是实打实的大好事。”贺晓斌放下茶杯,面露喜色,“小舟你接着往下说。”
叶舟应声,伸手翻开桌面上的实施方案,复印件已经提前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我结合勘测结果,草拟了一份沙土地规模化种植实施方案,各位手上都有。整体思路很简单——由镇政府统一出面,流转村民手里的沙土地经营权,按年发放土地租金。项目正式投产之后,优先招录本地村民进场务工,参与田间管理。这样一来,老百姓既有土地租金的保底收入,又能拿到务工工资,两份收益同时落实。”
话音落下,田明哲第一个点头认可。姜映月低头细读方案条文,神情专注,暂时没有开口。霍长河拿着钢笔,时不时在文件侧边标注要点。会议室安静了五六秒。
“叶镇长,你这套方案,漏洞太大了。”雷振邦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开口便是全盘否定,摆明了要当众把场子找回来。叶舟面带淡笑,静静等着他说完。
“先说最现实的,土地租金钱从哪里来?两万六千亩连片土地,就算一亩地一年只给一百块,一年下来也要两百多万。镇财政底子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笔巨款,镇里拿得出来吗?”雷振邦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再说开工之后,用工要发工钱,还要聘请管理人员。这么大片土地,靠几个人管得过来吗?”他顿了顿,越说越笃定,觉得死死捏住了叶舟的软肋,“除此之外,种子、化肥、农药,样样都要花钱。叶镇长,方案写得天花乱坠,可是真金白银不会凭空掉下来吧?”
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刺,何立青、程守义几个人下意识跟着微微点头。姜映月翻页的手指顿住,眉头轻轻蹙起——雷振邦的话带着私心刁难,但问到了要害。资金缺口,确实是这份方案最大的短板,镇财政空空荡荡,拿不出启动资金是不争的事实。
叶舟心里早就盘算了无数遍,整套资金预案早就烂熟于心:“雷主席说得没错,资金确实是绕不开的第一道关口。”
他先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这是儿子之前教他的法子,对付存心找茬的人先给面子,愿意共事的人先递台阶。“这笔租金我仔细盘算过,我们可以跟村民坦诚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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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土地现在荒在手里,一分收益没有,长年撂荒。镇里统一流转之后,约定次年兑付上一年的土地租金。荒地一直闲置也是浪费,有镇政府接手连片开发,总比烂在地里强。等产业产生收益,再改成当年结清当年租金。”
这番话说完,田明哲立刻点头认可。姜映月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租金是最大一笔开支,这个口子一旦错开,剩下的压力就小了大半。
“至于务工薪酬,财政紧张的阶段,可以先行兑付一部分生活费,剩余欠款由镇政府统一出具凭据,后期产业盈利一次性补齐。”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眼神一动。政府给老百姓打欠条,这件事分量不轻,风险不小。叶舟紧跟着补上一句,打消所有人的顾虑,“我始终觉得,基层干部要有担当。欠老百姓的钱不丢人,丢人的是欠债不认、刻意赖账。只要镇里认这笔账,白纸黑字有据可查,望川的老百姓讲道理,完全可以沟通。”
“再说管理人员的问题。”叶舟拿起方案,指向其中一页,“这就要说到这一周我们同步落地的工作。除了打造镇级红旗示范点,各村都已经建起村级党员示范点,每处示范点在册党员不少于十人。这批扎根村里的党员骨干,就是我们天然的田间管理员、片区带头人。”
他合上文件,目光缓缓落在雷振邦身上:“最后是农资、种子、化肥的资金,我留了两条路子。第一,注册成立望川镇土地合作社,用连片土地经营权做抵押,向银行申请涉农低息贷款,专门用来采购农资,银行这边可行性很高。第二,赊销协议。不需要县里财政拨款,只恳请县政府出面,帮我们跟农资供应商牵线搭桥,先行赊购,盈利之后分期结清。县里应该能体谅我们试点创业的难处。”
整套逻辑完整说完,会议室陷入足足十秒的死寂。
“好。”贺晓斌率先开口,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语气里的赞许毫不掩饰,“小舟镇长思虑周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话音未落,雷振邦又一次出声打断:“等一等。”全场视线齐刷刷投向他。雷振邦挺直上身,目光直直盯住叶舟,“叶镇长,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缓付租金、务工挂账、银行贷款、农资赊销,说白了全是透支未来,先投入再谈收益。一旦作物销路打不开,试点彻底亏损,这笔巨大的窟窿谁来填上?”他眼神锐利,步步紧逼,“真到那个地步,是你叶镇长个人兜底,还是让全镇几万老百姓,跟着一起承担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