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河那句认真落地的问话,在会议室里久久回荡,没人敢轻易接话。所有人都在静观其变,等着贺晓斌表态定调。
贺晓斌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干脆跳过规划话题,直接抛出重磅议题:“规划后续由叶舟镇长统筹推进,今天重点商议第二项——全镇人事调整。”
人事二字一出,会议室气氛瞬间凝重冰冷。规划再好终究是纸上蓝图,人事变动,才是真正触动所有人利益、动真刀子的大事。
雷振邦十指交叉紧扣桌面,大拇指不自觉来回摩挲按压。细微动作瞒不过斜对面的叶舟——他内心紧张,极力克制情绪。
贺晓斌语气平缓,条理清晰:“红旗示范镇建设牵扯全局,全程监督必须到位。经镇党委商议,由人大牵头成立专项监督小组。目前财政、工商、党政办一批老同志资历深、经验足,统一调入监督小组履职,全权由雷振邦主席牵头负责。”他看向桌尾,笑容客气周全,“雷主席,你看这样安排如何?”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雷振邦身上。
叶舟清晰看见,雷振邦交叉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仿佛死死攥着不愿放手的权力。脸上肌肉僵硬拉扯,分不清是苦笑还是难堪,神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瞬间就懂了贺晓斌的用意。明着是重用抬高,让自己带队履职,实则把经营多年的心腹旧部全部调离实权岗位,彻底架空自己根基。可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理由,配合重点项目监督,名正言顺、大局为重,谁反对谁就是不讲政治。
雷振邦咬牙压抑心绪,声音沙哑干涩:“我服从书记安排。”
贺晓斌当即拍板,干脆利落:“雷主席顾全大局,值得大家学习。新任各岗位负责人名单已定,陈辰,进来分发文件。”陈辰应声推门而入,作为贺晓斌亲自带来的心腹,做事利落稳妥,很快把人事名单分发到位。
上面人选一目了然:何家劲接任财政所长,程彬彬出任工商所长,文静雅负责全镇宣传工作。叶舟一眼扫完,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自己举荐的人一个不落全部顺利上任。财政、工商、宣传牢牢握住,外加商陆在外负责招商,属于他的核心班底已经全面铺开。
“各位没有异议,那就举手表决。咱们依规按程序,民主决策。”贺晓斌笑意温和,尽显老辣。
霍长河神色平静,稳如泰山,第一个举起了手。他是党委副书记,班子里的老资历,表态越快,越能让人看到他跟新班子站在一起的决心。叶舟紧随其后,手臂举得干脆利落。田明哲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也缓缓举起手,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又移开,表情没变,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贾正平翻了翻文件便放下来,这支手举得干脆利落,跟他的岗位一样不用多想。程守义看着前面的人都举了,也跟着把胳膊抬了起来,但举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长桌末尾的雷振邦。雷振邦没看他,程守义也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何立青放下材料,慢吞吞地举了一下,算是表态,但没有第一个跟,也没有最后一个落。雷振邦坐在长桌末尾,看着周围的手臂一根根竖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三秒,才慢慢举起手来。
表决结束,全员全票通过。
贺晓斌的目光扫过全桌,点了点头。紧接着,姜映月翻开笔记本,正式宣读分工调整:“叶舟镇长分管综治、招商引资、农业农村三项核心工作,田明哲全力配合协同。其余班子成员分工暂时保持不变。”她稍作停顿,抛出最后重磅安排:“村镇建设工作,交由雷振邦主席分管负责。”
一瞬间,会议室陷入诡异又安静的沉默。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村建办是全镇公认的肥肉美差,征地拆迁、工程基建、项目招标,处处都是利益往来。前脚刚架空雷振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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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老部下,后脚就把这么重要的实权肥差交给他,完全不合常理。
雷振邦整个人彻底愣住,满脸错愕毫无防备。他反复揣测,贺晓斌与姜映月到底是什么用意?是刻意拉拢示好,还是暗藏陷阱挖坑?他猜不透、想不明,指尖反复摩挲杯沿,嘴唇张了又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目光在两位主官之间来回打量,两人神色平淡滴水不漏,没有丝毫破绽。纵横望川多年的雷振邦,这一刻彻底懵了。他原本还打算借着规划漏洞,去县里找人周旋、搅乱新局面,可规划已经上报市里、敲定定论,他这点势力根本无力抗衡。如今旧部被架空,凭空落下村建肥差,接也不是、拒也不是。混迹官场多年的雷振邦,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束手无策、力不从心。
“没有其他意见,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陆续响起,众人纷纷起身离场。霍长河第一个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往外走,经过雷振邦身边时脚步没停,步子稳得很。何立青跟在他后面,低了低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程守义走的时候看了雷振邦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转身出了门。贾正平把文件往桌上一搁,大步迈了出去,他的态度一贯明确——不站队、不掺和、不表态,轮到他干的事他干,轮不到他的事他不碰。
叶舟收拾笔记本时余光瞥见,雷振邦依旧呆呆坐在原位,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他也没看一眼。过了好一会儿,陈辰进来收拾会议室,轻轻叫了一声“雷主席”,雷振邦才猛地回过神,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慢慢站起身,把那份人事名单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什么都没带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陈辰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很多,一步一顿,像是走在泥泞里,怎么都拔不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