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带你们随便转一圈。”雷守成把两只手插回兜里,边走边嘟囔,语气干巴巴的,跟照着稿子硬背差不多。
“我们村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五口人,三百二十五户人家。耕地面积算不上宽裕,三千两百亩,西边那几百亩全是沙岗薄地,土质太差,种粮食收成极低,常年荒着撂在那儿没人打理。”
叶舟掏出兜里的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提笔记录。三千两百亩耕地。他脑子里立马对上田明哲那本黑皮台账里的底数,望川镇三十六个行政村,全镇在册总耕地六万四千多亩。单单一个雷家庄,就划走了全镇近两成的优质耕地指标。
这还叫耕地不多?
剩下三十五个村子去瓜分余下的土地,平均每个行政村到手也就一千六百亩上下,里面还夹杂着河滩洼地、荒山劣地,有效良田少得可怜。田明哲之前在山坡上那副五味杂陈的神情,叶舟这下彻底通透了。哪里是轻微偏袒,这份资源倾斜,早就偏得没边了。全镇最好的土地指标,绝大部分优先划给了雷家庄。
叶舟面上不露半点神色,笔尖在本子上刷刷游走,头也没抬:“地里主要栽种什么作物?”
“基本就是小麦玉米,没有别的特色种植。”雷守成语气散漫敷衍,带着一股子骨子里的傲气,纯粹应付外人。
叶舟不在意他的态度,情绪毫无用处,实打实的线索和信息才值钱:“村里青壮年劳力平时都靠什么谋生?”
“谋生还能有啥路子?”雷守成歪了歪脑袋琢磨了下,“留守老人在家照看孩童,村里组建了一支四十来人的施工队,要么就近在镇域内接零散工程,要么常年往县城跑包工干活。”他顿了顿,大拇指往巷口前方一指,“村后头还有几处私人小作坊,要不我带你们过去瞧瞧?”
叶舟轻轻点了点头。
三个人拐进侧边的水泥岔路,院墙两侧都刷了白灰涂料,不少农户门口栽了月季老枝,时节不对没有花苞,但枝条修剪得规整利落,能看出来农户手头宽裕,有闲心思打理花草。往前走不到五分钟,一排低矮铁皮厂房映入眼帘,外墙刷着褪色红漆大字:雷家庄粮食加工厂。
厂门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摞着半车编织包装袋,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面粉粉尘味。
“这就是我们村的粮食加工厂。”雷守成扯着嗓子朝厂房里头大喊,“大锤!大锤,赶紧出来一趟!”
厂房里哐当一声闷响,像是碰翻了铁制器具,紧接着一个敦实肥胖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出来。圆脸粗脖子,围裙沾满白面粉,头发眉毛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活脱脱刚从面缸里钻出来。
“守成哥,有啥事?”
“这是镇上新来的叶副镇长,过来走访看看厂子情况,你简单说说你们这边的经营规模。”雷守成撇了撇嘴,随手一挥,使唤人的架势刻在骨子里。
大锤愣了愣,慌忙用围裙擦干净手上的面粉,对着叶舟和田明哲接连点头问好:“领导好,领导好。我们加工厂现在一套完整的大型磨面设备,固定工人十三四个人,日均加工产量大概十二到十八吨面粉。”
叶舟在本子上简略记下产能、用工人数:“成品销路一般往哪里送?”
“周边各村、镇上集市基本都在我们这儿拿货。”讲到生意,大锤脸上忍不住透出藏不住的自得,“销路压根不用愁,整个望川镇米面加工,到头来大伙基本上都得来我们这儿拿货——”
“行了行了!少说废话,赶紧回车间干活去!”雷守成脸色一紧,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大锤后脑勺上,硬生生掐断了后半句真话。大锤捂着后脑,满脸委屈,缩着脖子钻回厂房里头不敢再多嘴。
叶舟心里暗暗失笑。后半句话不用听完也一清二楚,整条民生产业链,完全被他们一家垄断了。整个望川镇的粮食加工刚需生意,独家攥死在雷家庄手里。别的村子有人想申办小型磨面作坊,土地批不下来,备案手续卡着不办,产业扶持资金一分没有,所有活路全被堵死。
雷振邦私心极重,但布局足够长远。米面粮油是一辈子的刚需买卖,旱涝保收,五万多常住人口的镇子,只要卡死准入门槛,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自然往雷家庄流。不是他堂弟经商本事强,是他提前把全镇同行的生存路子,尽数封死了。
“守成书记,咱们动身去下一处吧。”叶舟合上笔记本揣进兜里,不再继续追问。
雷守成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侥幸。这个大锤嘴巴完全没把门,差点把垄断的底全部抖搂干净。
三人继续往前走,第二处作坊是木材来料加工厂。偌大的院子堆满各规格的木板、原木方料,电锯滋滋嘎嘎的刺耳声响不停,院子里十一二个工人拉锯刨料,满地厚厚的锯末刨花,踩上去软绵绵的。雷守成随便喊出来一个管事的,问清用工规模、年产量、主要承接订单,镇上基建修缮、各村自建房的木料采购,几乎全部定点走这家厂子。
第三处是砖瓦窑场,坐落在村子东南角的沙荒地边上。老远就能看见土砖窑冒着淡淡的灰白色浓烟,烟气飘在半空散得极慢,整片天际灰蒙蒙的。窑场外侧码着密密麻麻的红砖,整整齐齐垛成高墙,半成品的砖胚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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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晾晒在空地上。
“这片沙岗地种不出粮食,刚好挖土建窑烧砖,荒地也算用上了。”雷守成难得多说两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炫耀。叶舟蹲下身拿起一块红砖掂量,烧结硬度合格,棱角规整,质量完全达标。全镇各村修路、建房、沟渠改造的砖瓦采购,基本全部定向从这里拿货。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尘土。
三处作坊全部走完,心里的账本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粮食加工厂固定十三四名工人,木材厂二十三人,砖瓦窑常年四十多个劳力上班。单单这三处作坊,就稳稳养活将近九十名本村劳动力。外加四十来人的专业施工队,一千八百多人口的村子,青壮年基本就地就近就业,街上几乎看不到游手好闲蹲墙根打牌的闲散汉子。
放眼整个望川镇,三十五个村子青壮年拼了命往外务工外流,土地贫瘠、产业空白、没有稳定就业,遍地无所事事的闲人懒汉。唯独雷家庄产业齐全,人人有活干,户户有稳定收入。
光鲜富足的外皮底下,是赤裸裸的抽血供养。
每年的乡村修路专项资金、产业扶贫拨款、集体建设项目经费、工商土地审批名额,绝大多数优先流向雷家庄。市场准入、个体备案、建设用地指标,全部刻意倾斜给本村作坊,外面村落的个体户根本没有半点生存空间。雷振邦花了十几年的功夫,把整个望川镇的公共资源、财政红利、市场生存空间,一点点抽取出来,尽数灌进雷家庄。
一村吃得盆满钵满,剩下三十五个村子资源枯竭,发展干瘪贫瘠。说白了,整个望川镇长年累月,硬生生养肥了雷家庄这一个村子。
叶舟回头望向还在缓缓冒烟的砖窑,又低头踩了踩脚下这条高标准的硬化水泥路。田明哲慢慢凑到他身侧,压着嗓子低声问:“这下彻底看明白了吧?”叶舟没有出声作答,默默翻开笔记本,在最后空白封底,飞快写下几行小字,迅速合上本子。田明哲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微微偏头想瞟一眼内容,被叶舟恰到好处挡住。
“叶镇长,你都记了些啥?”
“以后慢慢说。”叶舟把笔记本死死揣进内兜,抬脚径直往村口方向走,“走吧,动身去下一个行政村。”
雷守成跟在身后送出几步,脸上挂着客套的假笑,眼珠子不停骨碌碌打转,心里七上八下。这个新来的副镇长,逛了大半天,不多问、不多说,脸上看不出喜怒,唯独手里的本子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天晓得他记下了什么把柄。等两人彻底走出村口视线,他立马摸出手机,要给堂哥雷振邦打一通电话,原原本本汇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