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镇食堂二楼的小隔间没几个人。贺晓斌、姜映月、叶舟三个人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望川镇食堂的伙食,跟早年安溪镇刚起步的时候一模一样,凑合能入口,谈不上半点讲究。
贺晓斌端着搪瓷大碗坐下来,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一盘清炒白菜,一小碟红烧肉,肉块切得碎碎的,七八块肉漂在红油汤水上面,油多料少。姜映月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着,盐放得太轻,淡得没什么味道。叶舟不挑嘴,低头扒着米饭大口往嘴里送,乡下出来的,不讲究菜好不好吃,能填饱肚子就行。
“师姐,你昨天晚上那通电话打得太到位了。”贺晓斌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刻意压低了声音,眉眼之间藏不住的松快。
整整一天,他的办公室就没断过人。霍长河先来,紧跟着程守义,何立青也硬着头皮去了姜映月那边,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就连雷振邦,都拎着两盒茶叶,低眉顺眼钻进办公室低头认错。前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望川镇整个官场的风向,彻彻底底翻了个面。
姜映月斜睨了他一眼,筷子慢悠悠在碗里拨弄着米粒:“废话,不下狠手快刀斩乱麻,咱们仨这根据地早晚废掉。你也看见了昨天的样子,雷振邦把持望川十几年,俨然就是土皇帝,整个班子围着他转,咱们仨外来的,硬跟他耗,耗到最后什么事都干不成。”
贺晓斌沉默下来细细回想。昨天下午三人刚来报到,三间办公室落满灰尘,暖瓶空空荡荡,连个帮忙递文件、打扫卫生的办事员都没有。别说铺开工作,直接被旧势力彻底架空,整个大院没人愿意沾新班子一点边。要不是师姐连夜给市里、县里打了电话,把三人的背景路子悄悄放出去,任由雷振邦慢慢布局拖上一两个月,等到旧派系彻底把口子焊死,后面再想翻盘,难如登天。基层体制里的拉扯博弈,拼的就是先手,先下手占住主动权,后手只能被动挨打,这一点姜映月看得比谁都通透。
姜映月慢慢嚼着菜,脸上没什么表情。昨晚拨通叔叔吴国友电话的时候,她也短暂犹豫过。倒不是怕欠下人情,吴副市长是她公公的亲弟弟,本家亲戚,人情好说。她真正着急的是时间窗口。年前公公跟她聊过市里人事的变动风向,她必须尽快在望川镇站稳脚跟,拿出实打实的经济成绩。想要搞产业、拉项目,前提是内部班子不能有无休止的内耗。趁着叔叔还在常委位置上,借着这层影响力把望川的内部风气捋顺,是最好的时机。能借的外力尽早借,能铺的路子尽快铺。万一往后市里人事调整,她再想调动高层资源,就没这么容易了。一个副厅级常委,专门给下面县里打招呼,敲打几个乡镇副科级干部,说白了就是杀鸡用牛刀,轻轻松松。她要的就是这种碾压式的效果,一次性掐断旧势力的侥幸心理。
她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吃饭的叶舟。搞经济不怕缺项目、缺启动资金,最耗人的是没完没了的内部人事内耗。先把班子里的刺全部拔掉理顺,后面叶舟才能放开手脚踏踏实实往下铺摊子。
“小舟,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县里。”叶舟抬起头看向她。
“我带你挨个去拜码头,财政局、农业局,这些关键部门的一把手全部认识一遍。往后你手里攥着项目计划书,要资金、要政策,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找人都摸不到门路。”姜映月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约着明天去镇上赶集一样随意。但叶舟心里门清,由姜映月亲自带着上门引荐,这份人情分量很重,等于直接把他拉进县里的中层圈子,省去两三年的摸爬滚打。
“行,没问题。”叶舟没有客套推辞,没必要矫情。姜映月有心给他铺路,他坦然接着就行。
“从县里回来,你就正式动身下乡摸底。”姜映月又扒了一口饭,“我已经跟田振邦打过招呼了,他土生土长在望川,每个村子的家底、村干部的脾气、地方遗留矛盾,他清清楚楚,比任何台账都管用。你让他全程带着你跑遍所有行政村,把完整的底子摸出来。我把手头人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过两天再下去跟你会合。”
叶舟点了点头。田振邦在望川熬了一辈子,人情脉络刻在骨子里,有他带路,能少走九成的弯路。
“师姐,明天我也一起去吧。”贺晓斌擦了擦嘴,放下碗筷,“我这个党委书记,总得去县里露个面,各个局长主任混个脸熟,以后工作对接也方便。”
姜映月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多说半句,轻轻点了下头。这个师弟别的毛病没有,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该强硬的时候绝不退缩,该放低身段拜码头的时候,也拉得下脸面。四年跟着吕市长耳濡目染,眼界和城府,早就练出来了。
三人草草吃完晚饭,碗筷往桌上一放,各自回了宿舍休息。
同一时间,望川镇办公楼二楼,雷振邦的办公室房门紧闭,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日光灯嗡嗡发出细微的电流噪音。
“表叔,下班了,出去吃饭吧。”雷成城推门走进来,手里捏着私家车钥匙,脸上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亢奋,“县城南边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水煮鱼做得名声很大,咱俩过去尝尝?”
雷振邦瘫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桌上的凉茶放凉了,一口没动,摊开的几份文件摆在桌面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下午他提着两盒珍藏铁观音,低声下气去贺晓斌办公室赔罪送礼,茶叶对方收下了,态度不冷不热,既没记仇,也没松口表态。姜映月那边他压根不敢靠近,这个女人心思太深,手段又狠,没有十足把握,绝对不能轻易去触碰。
“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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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走啊?”雷成城又喊了一声。
“滚滚滚,不去,没胃口。”雷振邦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满心烦躁。
“不至于吧,多大点事。”雷成城把车钥匙随手扔在茶几上,一屁股瘫坐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我知道你心烦,这两天大院里的墙头草全往新班子那边钻,一个个急着站队表忠心。说白了都是顺风倒的货色,等这阵风头过去了,该依附咱们的,照样会回来。”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小聪明,“表叔,我有个法子。晚上我找两个外面的熟人,悄悄摸过去,给他们三间宿舍砸几块玻璃,再不济夜里套个麻袋吓唬一顿。让这三个外来的年轻人明白明白,望川镇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一手遮天就一手遮天的地方……”
“砰!”
雷振邦一巴掌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盖子猛地弹起来,滚到桌边堪堪停住。“你是不是脑子彻底坏掉了?!”雷振邦脸色铁青,气得五官拧在一起,“那是镇党委书记、镇长,全县正式下文任命的班子成员!你把望川镇当成自家自留地了?你真想闹出动静,信不信当天夜里,派出所、刑侦队直接上门把你带走?现在严打整治风气抓得多严,你不清楚?真闹到县里,别说你,咱们整个雷氏宗族,大大小小全部要被牵扯进去,一锅端!”
雷成城脸上的得意僵得干干净净,缩着脖子小声辩解:“我就是想替您出口恶气……”
“我没你这个表侄!”雷振邦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桌上一叠文件直接砸过去,白纸漫天飞,散落一地,“你知不知道三个人是什么来头?吕市长贴身秘书!吴副市长的亲侄媳妇!你也敢动歪心思去吓唬?你有几条命,扛得住市里和县里的追查?”
雷成城被纸张砸得满头满脸,缩在沙发角落不敢吭声。他跟着雷振邦在镇上作威作福七八年,从来没见过表叔暴怒成这个样子。上一任书记刚来的时候也硬气过一阵子,到最后还不是慢慢顺着雷振邦的规矩来。唯独这三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后台硬得吓人。
“我跟你把话说明白。”雷振邦伸手指着他,手指气得不停发抖,“从今往后,老老实实上班下班,本本分分做好本职工作,半点歪心思都不准有。真要是闯了祸,我绝对不会伸手捞你。”
这句话,跟下午县长牛志远给他打的那通电话,一字不差。靠山已经彻底撒手不管他了,他再也没有能力给底下人兜底扛事。他喘着粗气,嗓子扯得沙哑,厉声呵斥:“叫职务!工作场合,没有表叔这一说!以后在单位里,只准叫职务!”
“滚出去!”
雷振邦越想越窝火。以前只觉得这个侄子办事平庸,没什么脑子,今天才看明白,完全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干脆改名叫雷蠢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