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跟着姜映月去市里吃饭、跑人脉,家里一下子清净下来,就剩宁蕙心和叶子安娘俩。
腊月二十七,年越来越近,村里家家户户都透着忙年的热闹,唯独叶家小院安安静静。
下午的太阳懒洋洋挂在西边,温温吞吞的,晒在身上也不暖和。宁蕙心看了看街上,行人稀稀拉拉,没人再来买东西,该备年货的早就备齐了,剩下的都是闲逛的。她干脆把超市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落锁关好。
“今年早点收摊,也歇歇一天。”
她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转身回院子,拎着小竹篮进厨房,准备晚上的饭菜。
堂屋里,叶子安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着仅剩的一点太阳,捧着厚厚的唐史看得入神。一边看,他一边小声碎碎念:“唐朝权谋是真乱……一环扣一环,一点错都不能出。”他得把整套脉络吃透,心里捋顺了,后面自己动笔写东西才有底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菜刀偶尔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动静。不是正常人串门那种两三步的轻脚步声,是一大堆人拖沓杂乱的声响,叽叽喳喳压着嗓子,听着鬼鬼祟祟的。
叶子安第一时间合上书,抬眼看向大门。宁蕙心也停下手里的活,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切完的大葱,探头往外一望——这一望,她脸色瞬间沉下来。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伙人鱼贯而入,乌泱泱站了一院子。
带头的是大爷爷叶宗德,一身黑棉袄洗得发白,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年纪大了,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明明是上门求人,还硬挺着腰板,看着别扭得很。紧随其后的是大奶奶,裹着大红围巾,手里提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着是肉和鱼。后面跟着三爷爷两口子,最后头缩着的是叶旺。再往后,叶晓明、叶晓东夫妻俩,躲在人群最后面,头不敢抬,眼不敢看,浑身透着心虚。
叶子安心里瞬间冷笑一声。
叶旺出来了。去年偷自家超市,贪那点小钱,结果被王洪国抓个正着。本来就是小偷小摸,数额不大,好好认错、赔个钱、说两句软话,顶多教育一顿就完事。偏偏叶旺心理素质差,被王洪国吓唬两句,吓得脑子空白,把以前从小到大偷鸡摸狗、四处偷窃的旧账全部交代了。前前后后一算,金额够刑,直接判了一年,老老实实蹲了一整年牢。现在年关刚到,正好放出来了。
一家人这是组团上门,演戏来了。
宁蕙心擦了擦手上的葱水,把围裙理了理,走出去。她没喊大伯,也没喊三叔。一句长辈称呼都没有。态度冷淡得明明白白。
“你们怎么来了?”她语气平平,“叶舟不在家,去市里了,你们有事改天再来吧。”
叶宗德赶紧上前两步,堆着一脸尴尬的笑:“蕙心啊,天寒地冻的,外边风大,站院子里多冷,有话进屋说,进屋说。”
“不用了。”宁蕙心摇摇头,“屋里乱糟糟的,年货乱七八糟堆着,也没收拾,就在这儿说就行。”
叶子安坐在门口静静听着。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就是:不欢迎,不请你们进门。
大奶奶连忙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满脸讨好:“蕙心,别嫌弃啊,一点小东西。割了几斤新鲜猪肉,还有两条鱼,都是自家置办的年货,拿来给你们尝尝。”
“不用。”宁蕙心依旧不接。
气氛瞬间尴尬住。大奶奶手拎着东西,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叶宗德只好接过来,轻轻放在院里的石墩上,干咳两声:“都是心意,不值钱,不值钱。”
说完,他转头狠狠瞪向身后的叶旺,压低声音厉喝:“还愣着干什么!给你嫂子道歉!跪下!”
“扑通”一声。叶旺双膝砸在冻硬的地上,结结实实跪下去,膝盖震得发疼。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敢看人:“嫂子,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犯浑,对不起你们家。”
叶子安眯着眼看着。有意思。以前叶旺年轻气盛,眼高于顶,仗着辈分年纪,从来都是直呼“宁蕙心”的名字,嚣张得很。今天落魄了、坐牢出来了,懂得喊嫂子了。纯粹是形势逼人,半点真心没有。
叶宗德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旺,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蕙心,你也看见了。这孩子去年鬼迷心窍,做了糊涂事,进去蹲了一年。这一年牢饭吃下来,罪也受了,人也老实了,真改了。”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软得不行,“我今天特意带着他全家上门,就是专门来赔罪的。都是一个老叶家的血脉,以前那些疙瘩、那些别扭,能不能就此翻篇?咱们亲戚,还像以前那样走动,行不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风刮过墙头,呼呼作响,吹得人脸上发凉。
宁蕙心没立刻回话,沉默了好几秒。
三爷爷叶宗富赶紧出来打圆场,和稀泥:“是啊蕙心!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叶旺这一年瘦得脱相,在里面遭老罪了,足够教训了。年轻人犯错,改过就好,咱们做长辈的,得给他一条回头路走啊。”
叶子安坐在门口,心里默默吐槽。犯错坐牢是法律惩罚,是他自己活该,凭什么要别人心软给他铺路?当初落井下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后路?
宁蕙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我知道你们是来求和的,我也明白你们的意思。但家里做主的是叶舟,不是我。大事我不能随便答应。”
叶宗德连忙接话:“没事没事,我们可以等,等小舟回来再说!”
宁蕙心没给他顺着台阶下的机会,继续道:“既然你们有心求和,那我就把话说在前头。早些年,叶舟他爹走得早,家里最难、最可怜的时候,你们这帮长辈,是怎么对我们的?后来叶舟刚参加工作,在镇上到处碰壁、受委屈、日子紧巴巴的时候,你们又是怎么躲着我们、看我们笑话的?这些陈年旧账,我不想一条条翻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院里所有人瞬间噤声。叶旺头埋得更低,肩膀都缩起来了。
宁蕙心抬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安的肩膀,眼神平静却坚定:“今天叶旺跪一下、道个歉,看着是知错了。但我心里清楚,以前的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你们真想把亲戚关系捡回来,也不是不行。但是,别抱着糊弄的心思。明天叶舟在家,你们再来。怎么认错、怎么赔罪、以后怎么相处,你们自己回去好好想清楚、掂量明白。”
她最后把丑话说死:“要是你们觉得麻烦,觉得没必要,那现在这样也挺好。断亲就断亲,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大家都清净。”
这话一出,叶宗德瞬间急了,脸色都变了。他最怕的就是彻底断干净。现在叶舟势头正盛,年轻有为、身居要职,是整个老叶家最出息的人。他们好不容易拉下脸皮组团来求和,就是为了攀附、沾光、以后有靠山。要是彻底断亲,那才是真亏大了。
“别别别!蕙心你可别这么说!”叶宗德连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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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脸慌张,“哪有真断亲的道理!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自家人!我们回去好好反省,好好琢磨!明天一早,我们准时过来,认认真真给小舟赔罪!”
说完,他回头给身后众人递眼神。大奶奶、三爷爷夫妻俩、叶晓明两口子,瞬间全部堆起讨好的笑,齐刷刷看着宁蕙心。那变脸速度,看得叶子安心里一阵唏嘘——去年翻脸比翻书快,今年讨好比谁都乖。人性趋利,真的赤裸裸。
宁蕙心淡淡点头:“行,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让所有人松了口气,仿佛大事成了。叶宗德赶紧让叶旺起来:“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叶旺慢吞吞爬起来,膝盖沾满灰土,低着头不敢看人。一群人脸上挂着尬笑,一边往后退一边客套:“那蕙心,我们先回去准备!明天一定早点过来!你多帮我们说说好话啊!”
说完,一行人乌泱泱走出院门。“咔哒”一声,院门关上。杂乱的脚步声、虚伪的客套声,终于彻底远去。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宁蕙心紧绷的身子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轻轻靠在门框上。刚才强撑出来的冷静和强势,一下子卸了大半。她转头看向叶子安,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奈,小声嘀咕:“儿子,你说这帮人……到底图啥啊?当初是他们非要断亲、看不起咱们家。现在你爸刚起来一点,他们立马扎堆上门认错。我都看不懂了。咱们……真的要跟他们和好、重新走动吗?”
叶子安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安慰了一句:“妈,你刚才做得很好,没毛病,不松口、不得罪,分寸刚好。”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思绪翻涌。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嘴脸——落魄时躲得远远的,一朝得势就贴上来,比狗鼻子还灵。这些问题,他看透了,也早就想明白了。
“和好有和好的麻烦。这帮人眼皮子浅、贪得无厌,真恢复亲戚名分,转头就敢打着我爸的旗号在外边招摇撞骗、仗势欺人。乡下人不懂体制规矩,乱来一通,最后所有黑锅、所有名声污点,全是我爸来背。可不和好,也有明面隐患。农村最讲宗族人情,当官的被扣上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帽子,最容易被对手抓着放大抹黑,影响仕途口碑。这是死两难,我爸未必能看透两层利弊,大概率会心软留情。”
宁蕙心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更纠结了:“那咋办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是为难人。”
叶子安眼神沉静,语气笃定,轻声道:“所以得等我爸回来。不用指望他天然通透,到时候我悄悄提点他,教他拿捏分寸。既不彻底断亲落人口实,也绝不真的纵容他们攀附乱来。我能让他把这盘人情烂棋,下成一步稳棋。”
宁蕙心愣了愣,看着少年沉稳笃定的样子,莫名心里安稳了不少,无奈叹道:“也只能靠你多琢磨、多提醒了。”
母子俩转身回屋,关上房门。厨房里柴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窗外寒风呜呜刮着,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叶子安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看着摊开的唐史,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局面。这帮亲戚今天只是低级试探、演戏卖惨,明天再来,绝对是揣着算计、想着占便宜、死缠烂打攀关系的重头戏。
他轻声喃喃一句:“朝堂权谋好解,家里的趋利人心,才是最难拿捏的局……”
一场牵扯名声、亲情、利弊的麻烦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