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淡淡的白酒酒气萦绕周身,叶舟慢悠悠踱步走回家中。夜色早已彻底漆黑,乡镇土路两侧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一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叶舟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脑子里还在来回盘算今晚饭局上的所有细节——王国保那副快吓破胆的样子、王学勤气得发抖又强行压住的表情、还有那二十万五粮液股票的事。他边走边暗自摇头,这父子俩,一个精得跟猴似的,一个憨得像头牛,偏偏凑在一块儿给他送了这么大一份礼。
到家时堂屋灯还亮着,叶子安裹着薄被子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但看样子也没完全睡着。叶舟索性拉过一条木凳坐在床边,轻轻摇醒儿子,打算细说今晚饭局全部经过。
“老爸,大半夜不睡觉折腾我干什么啊。”叶子安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无奈地小声碎碎抱怨,“你白天忙一天不累,我还得早起上学呢。”
“有重大内情跟你分析,事关家具厂后续全盘计划。”叶舟坐在床边,把王国保收受二十万贿赂、全额购入五粮液股票一事完整道出,一点细节都没落下,甚至连王学勤听说儿子收钱时那张脸变得有多难看都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听见“五粮液”三个字,叶子安瞬间睡意全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感慨,暗自小声嘀咕:这王国保运气属实得天独厚,唯一的变数就是能不能长期拿住股票不抛售。前世自己重仓多氟多,漫长熊市里账户资产腰斩再腰斩,心态彻底崩盘割肉离场,结果刚清仓不到两个月股价一路暴涨,完美倒在黎明之前。这么多年他才算想通透,股票考验的从不止眼光和技术,更多是人性定力,贪婪、恐惧随便一样,就能把聪明人按在地上反复磋磨。这份送到手上的富贵,还要看他有没有福气稳稳接住。
“这人纯粹撞大运,能不能守住这份财运就不好说了。”叶子安幽幽感慨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爸,你打算怎么拿捏这个事?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要是传出去,王学勤父子俩都得进去。”
叶舟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我暂时不打算动他们。现在动,厂子谁管?等厂子盘活了再说。”叶子安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叶舟见关键信息聊完,转身回客房休息,典型用完智囊就撒手。叶子安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又好笑又好气,小声嘟囔了一句“用得着的时候就‘好大儿’,用不着就拍屁股走人”,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乡间土路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叶舟骑上二八大杠直奔镇政府。事关王家村家具厂的攻坚进度,主动向分管领导沈明远汇报是本分,总不能等领导主动找上门追问工作,显得办事被动。一路上他蹬得飞快,车轮碾过湿润路面溅起细碎泥点,裤脚不一会儿就沾了一圈泥印子。
抵达办公楼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办公室还没来人。沈明远办公室房门虚掩,里面已经亮着灯。叶舟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
“请进。”屋内传来沈明远略带沙哑的晨起嗓音。
推门而入,沈明远正捧着大号搪瓷茶缸大口喝水,桌上一摞文件还没翻开,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看见叶舟这么早登门,他明显有些意外,放下水杯热情招呼:“叶舟来了,快坐快坐。这么早就从村里赶过来?”
“领导,我今日专程过来,向您完整汇报王家村专项工作组近期全部工作进度。”叶舟端正落座,腰杆笔直,条理清晰逐层汇报,“昨日工作组全天驻村,第一安抚村内村民躁动情绪,现场比较混乱,好在王洪国带着民警在场,勉强稳住了场面;第二完整登记全村入股、欠薪明细,初步统计欠薪总额在三十万左右,入股金额涉及两百多户,具体情况还要等后续复核才能最终确认。后续计划三到四天完成入户数据复核,全盘盘点家具厂账目、库存、负债,一周之内出具完整整改盘活方案交由镇党委审议。”
一番汇报条理清晰,轻重缓急划分明确,沈明远听得十分舒心,暗自心里念叨:这般省心得力的下属实在难得,不用我天天催促,事事都安排妥当,后续换届晋升全指望他做出政绩。他端着茶缸又灌了一口,看向叶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和期待。
“放手按照你的计划推进就行。”沈明远关切发问,“有没有十足把握盘活这家外界传言彻底崩盘的家具厂?”
叶舟挺直脊背,语气铿锵有力:“请领导放心,家具厂一日无法复工投产,我一日不撤离王家村驻村一线。”
沈明远大喜,猛地一拍桌面:“好魄力!明年换届我能否更进一步,全靠这件事做出亮眼政绩,我在镇里备好庆功酒,等你凯旋归来!”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有什么事随时回来跟我通气。”
气氛烘托到位,叶舟顺势抛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领导,有一事想向您请教。常书记上周告知本周召开党委会,任命我担任党政办主任,可我现阶段全身心扎根村里攻坚,党政办日常繁杂事务实在分身乏术。”
沈明远脸上温和笑意缓缓淡去,神色变得意味深长,特意压低声音解释内里实情:“这事我本来打算抽空单独跟你细说。陶然原定调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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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厂长,却暂时不移交党政办手头核心工作。你的任命文件照常下发公示,但党政办实权依旧由陶然把控,对外只说陶然名义上协助你办公。”
沈明远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目光停在叶舟脸上观察他的反应,随后补充最关键的一句话:“常书记明年才到退休年限,你细细品其中分寸。”
短短一句话直接点透所有关节,叶舟瞬间豁然开朗,暗自腹诽:算盘打得滴水不漏,头衔先给我安抚人心,实权暂时扣留,一切等待书记退休再交接。这算盘打得噼啪响,但自己也不能说什么——毕竟职位是实实在在给了,只是椅子还没让出来而已。他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半点不露,适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诚恳附和夸赞:“常书记思虑周全,高瞻远瞩,所有安排都合情合理。”
沈明远开怀大笑,伸手指了指叶舟,随口夸赞:“你啊你,一点就透,懂得看透不说透,这才是能在官场长久立足的本事。行了,没有别的急事就尽快返回村里,一堆民生难题等着你处理。”
“还有一桩小事麻烦领导协调。”叶舟连忙补充,“恳请镇里下发专项工作组红头文件,我们驻村开展工作才能名正言顺,村民看见官方文件也会更加配合。劳烦您安排工作人员送至村委会即可。”
“小事一桩,我让钱美玲稍后打印送过去。”沈明远爽快应允,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随手记了一笔,“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了,那我先回村里。”叶舟起身礼貌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领导,您那杯庆功酒可得备好,我尽快回来喝。”
沈明远被他逗得直笑:“放心,少不了你的!”
叶舟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刚走到楼梯转角,迎面撞见拎着公文包上楼的陶然。两人一上一下,在狭窄的楼梯间打了个照面。陶然显然也没想到这么早会碰见叶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客气:“哟,叶主任,这么早?”
“陶主任早。”叶舟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从陶然脸上掠过,落在他手里那个公文包上——那里面装着多少本属于他叶舟该经手的工作,只有陶然自己清楚。两人侧身而过,没有多余的话。
叶舟继续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但眼底的光微微沉了下来。陶然这个握着党政办实权、抢占自己岗位权责的人,往后必须妥善安排制衡。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家具厂那边还等着他去坐镇。他推开镇政府大门,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叶舟跨上二八大杠,蹬了两脚,朝着王家村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