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办公室里雷霆震怒的余威尚未散尽,整个王家村村委会的气氛依旧绷得紧紧的,院子里几个围观村民凑在一起小声嘀咕,都在偷偷后怕方才叶舟发火的模样。
有民警贴身站在一旁盯着,王国保半点耍滑藏私的胆子都没有。这个平日里在村里走哪儿都爱吹牛摆架子的胖青年,此刻缩着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趟趟往返储物间,从床底死角、柜顶积灰夹层、甚至堆杂粮的米缸后头,抱出一摞又一摞泛黄账本、皱巴巴的送货单据,搬一趟就喘两口粗气,嘴里还小声碎碎念叨:“完了完了,这么多单据,这下全要被翻出来了……”每一张纸都不敢落下,全程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另一边,王学勤垂着脑袋恭谨在前引路,带着叶舟与王洪国往村东头的家具厂走。一路上他喉咙动了好几下,好几次话都到舌尖了,余光瞥见叶舟面无表情的侧脸,再瞅见身侧腰杆挺得笔直、手掌时不时下意识搭在腰间警械上的王洪国,到了嘴边的辩解、求情话,又硬生生全部咽回肚子里,心里暗自叹气:早知道昨天就主动把家底交代干净,也不用今天遭这份罪。
王洪国走在半路,心底一直在来回犯嘀咕,时不时还偷偷侧头瞟一眼远处厂区的轮廓。来之前所里上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王家村家具厂彻底垮透了,三百万货款打了水漂,全村几百号人亏光积蓄集体闹访,厂区早就被村民哄抢一空。他私底下还跟所里同事闲聊过:“那厂子怕是只剩几堵破墙了,机床门窗指定全被拆走变卖。”越琢磨,他看向身侧叶舟的眼神就越佩服,心里默默念叨:叶主任是真敢扛事,明知道是人人躲着走的烂泥潭,还敢当众立下半年军令状,这份胆量,整个安溪镇年轻干部里找不出第二个。
沿着坑洼的乡间土路缓步走了十来分钟,一片开阔规整的厂区完整撞入三人视线。红砖砌就的高大围墙绵延一大片,足足圈了二十多亩平整空地,两扇厚重铁艺大门常年风吹日晒落了层薄锈,可框架依旧扎实气派。门顶红漆刷的“王家村家具厂”六个大字,雨水冲刷褪色几分,却依旧清晰;门边挂着的镀铬铜牌擦得还算干净,“县级先进集体企业”一行刻印字,明晃晃摆在这里,无声透着往日的风光。
王洪国脚步猛地顿住,瞪圆了眼睛,嘴里下意识小声嘟囔一句:“这……这居然是传闻里快要倒闭的烂厂?看着比不少乡镇小企业都气派啊。”
王学勤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费劲拧开生锈铁锁,厚重铁门向内推开,发出沉闷悠长的“嘎吱——”声响。厂区全貌完完整整铺在三人眼前,地面散落着废弃木屑、边角木料,墙角疯长出一小片杂草,看得出停工许久没人打理,但整体规划整整齐齐,分区一点不乱。
厂区东侧并排立着三间标准化生产车间,开料、木工、油漆车间的木牌端正挂在门楣。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窗往里看,一整套成套木工机床、大型烘干房设备、压刨切割机整整齐齐排着队,一台不少、一台没损毁。中间两栋高大仓储库房,成品库、原料库分隔分明,墙体完好,库门锁具都还能用;西侧是两层办公小楼,厂长室、供销科、会计室标牌清晰,墙上贴的旧生产进度表、安全警示标语只是泛黄,没被撕毁乱画。
王洪国喉咙微微发紧,转头看向叶舟,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叶主任,我真没想到,厂里全套设备居然全都保留下来了?我之前还脑补这里只剩空壳废墟。”他预想里门窗拆光、器械搬空的场面半点没见,除去停工闲置,厂区硬件底子完好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叶舟心底同样掀起巨大波澜。来之前他私下做过最坏打算,甚至预想过厂房抵押、机床变卖、库存全部抵债的局面,心里还盘算过后续要额外申请资金重新购置设备。可眼前景象,直接推翻了镇里传得满天飞的所有负面传言。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了眼身旁坐立难安的王学勤,心底暗自腹诽:这老狐狸,藏得也太深了,半点实情都不肯提前往镇里报。
“王书记。”叶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穿透力却十足,“厂里全套生产设备,从停工到现在,一台都没变卖处理过?”
王学勤身子轻轻一颤,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连忙往前挪两步,刻意压低声音,带着满身颓丧小声诉苦:“叶主任,我今天半句假话都不敢跟您扯,跟您掏心窝子说。”他肩膀垮下去好几分,整个人看着瞬间苍老憔悴不少,絮絮叨叨解释:“咱们这个家具厂底子扎实,根本没到资不抵债的地步。外头也就欠了点木材辅料款,再加一小笔银行贷款,大头就是村民入股本金、拖欠工人的薪资,外债压力真不大。”
“全怪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兔崽子!”王学勤语气陡然加重,满是恨铁不成钢,“轻信广省外地客商,三百万的货直接全发过去,一分尾款没收回来,消息一传回村里直接炸锅,村民心里没底,天天堵村委会、堵我家门闹,人心一散,没人愿意进厂开工。”他转头望向空荡荡的车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低声叹气:“厂子只要有订单、有周转资金,机器当天就能重新开工生产,可现在村民全都不信我们父子俩,我就算有再多法子也施展不开,只能任由厂区这么闲置耗着。”
叶舟安安静静听着他这番悲情诉苦,脑子一刻不停地复盘梳理,心里一堆疑点瞬间全部理顺,还忍不住暗自碎碎琢磨。要是厂子真走到彻底破产那一步,外头材料商早就天天上门堵门要债了,可这段时间压根没见过外来供货商闹事;要是设备早被抵押变卖,车间不可能一整套机床完好摆放;王学勤也没像之前酒厂出事的杜小斌那样,隔三差五往镇政府哭穷求援,说到底他自己心里清楚厂子根基没烂,只是被村民的信任危机困住手脚,进退两难。
一个惊人的判断在叶舟心底落定——根本不是王家村摊上无解死局,是镇上一众领导被流言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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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守正书记马上到退休年限,一心只求任期内安稳不出乱子,一听县级示范集体企业要垮,生怕留下任期污点,第一反应不是实地核查,而是找人来兜底灭火;镇长梁栋前阵子接连处理好几家倒闭小企业,早就草木皆兵,听见三百万亏损的消息,连亲自过来厂区看一看都没安排,直接把这块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丢给了自己。估摸着两位领导,至今都没踏进过这片厂区半步。
想到这儿,叶舟心底一阵发烫,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哪里是派我跳火坑,分明是天上掉馅饼,白捡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泼天大功。所谓烂摊子只是表面枝叶枯萎,厂房、设备、库存这些根基全在,只要化解村民心里的隔阂、对接上新订单,厂子分分钟就能盘活,这份亮眼政绩完完整整落在自己手里,这就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
他侧头看向一旁兀自唉声叹气、感慨时运不济的王学勤,忽然觉得这只老狐狸顺眼了不少,暗自笑了笑:哪里是什么难缠滑头,分明是专程给我送功劳的送财童子。
“王书记。”叶舟收敛心底翻涌的思绪,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学勤的肩膀。王学勤浑身一哆嗦,慌忙抬起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叶舟,满是忐忑不安。
“我跟你透句实在话。”叶舟声音沉稳厚重,字字清晰,“倘若你刚才说的全部属实,往后村里、厂区所有工作,你踏踏实实配合工作组推进。我跟你保证,你这个村书记的位置稳得住,我还能带着你把家具厂做得比从前规模更大、收益更好,咱们互相成全,互惠互利,你看可行?”
王学勤双眼瞬间迸发出光亮,方才诉苦一半是实情,另一半是刻意卖惨博取同情,他心里还做好了被追责问责的准备,万万没料到叶舟非但不追究自己刻意隐瞒厂区实情的事,反倒抛出这么优厚的承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当真?叶主任您这话不作数可不行啊!”
“我叶舟,说话从来算话,绝不食言。”
“好好好!”王学勤激动地来回搓手掌,不停点头,“叶主任您放心,往后村里大小事务全听您调度!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半步,半点不打折扣!”话音落下,他眼珠飞快转了一圈,连忙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叶主任,您看今晚能不能抽空?我简单备一桌家常便饭请您坐坐,有些藏在心里的内情,人多眼杂不方便当众细说。”
叶舟望着他满眼急切期盼的模样,心底多了一层细微戒备,暗自琢磨:这老狐狸肚子里指定还有没吐露干净的后手,但这场饭局刚好合我心意。我刚进驻王家村,单靠工作组十几个人很难彻底稳住局面,必须扶持一个在村里经营几十年、人脉根基深厚的村干部当抓手。王学勤虽说私心不少,但在村内威望尚存,稳住他,就是我最顺手的助力。至于晚饭,正好借机摸清他心底藏着的全部隐秘。
叶舟迎着他热切的目光,缓缓点头应允:“今晚我有空,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