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叶舟整个人听到铃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噌的一声抓起了电话。
“我是叶舟。”
电话那头,是商陆近乎破音的嘶吼,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冲破天际的狂喜。“叶组长!我们成功了!成功了!市场反应特别好!不少酒都卖掉了,还有一些……一些都卖空了!”
成功了……卖空了……这几个字,像道惊雷,在叶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那压在他心头好几天的巨石——这月光买粮食都花了三十万的,眼瞅钱不够,叶舟又去信用社贷了一笔十万的,员工还有十几万工资没清,粮食的钱只给了一半——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掀飞。这月叶舟是真的破釜沉舟,要是失败了,他恐怕要被人用麻袋装着沉进振舟市河里。这些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被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他紧紧攥着话筒:“好好好,继续保持!缺货就赶紧补货,咱们这一战,只能胜,不许败!”
“明白!叶组长!”
挂断电话,叶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感觉自己算是过了一劫。
然而,他屁股还没坐热,那要命的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叮铃铃——”叶舟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接起电话。
“叶主任,书记和镇长让你赶紧过去一趟!”电话里,是镇党政办陶然格外着急的声音。
书记和镇长?一起找他?叶舟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种阵仗,可不像是要表扬人的。难道是宣传上惹了什么麻烦?
“好,我马上过去,陶主任!”他扔下电话,飞快下楼,骑上二八大杠,冲向镇政府。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镇政府大院,陶然已经等在了楼下,看到他,连忙招手。“快快快,叶主任,领导们都等着呢!”陶然一边引路,一边催促,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好是坏。
叶舟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书记常守正,镇长梁栋,连沈明远都在。三位安溪镇的巨头齐聚一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阵仗……是要三堂会审吗?
“书记,镇长,叶主任来了。”陶然通报了一声,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好,叶舟,你快来。”没等叶舟开口,常守正先说话了。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沉稳,反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让叶舟更加摸不着头脑。
“书记,您这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哈哈,别紧张,是好事!”旁边的梁栋大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好事?叶舟愣住了。
“对,是天大的好事!”常守正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似乎是想平复一下心情。“刚才,县委书记亲自打电话过来了!”常守正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点名道姓地问咱们安溪酒厂的情况,夸咱们走对了方向,选对了路子!”
县里?亲自打电话?叶舟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常守正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疑问:“说!你小子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干了什么大事?”最近叶舟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啊?”叶舟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回答,“是这几天市县记者来采访的事。市台的专题片昨晚播了,市报的深度报道今天也上了。可能就是这事?”
“就这些?”常守正显然不信。市县记者来采访的事他是知道的,沈明远也跟他汇报过统一口径的安排。但一篇报道而已,顶多算正常的宣传配合,怎么可能惊动到县委书记,还专门打电话来表扬?这不合常理啊。叶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自信了。
看着叶舟一脸茫然的样子,一旁的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开口解围:“叶舟,你别光说采访的事,你把具体报道的内容说一下。是不是内容上有什么特别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舟猛地反应过来——对,内容!电视专题片画面为主,应该不至于。那问题,肯定出在报纸上那篇《一个酒厂浴火重生的故事》!那篇文章,可是把市委宣传部都写进去了。
他顺势说起稿件由来:市报记者刘主任在酒厂采访一整天,整理大量素材反复打磨文稿,市委宣传部丁小伟上门,三人一起核对通篇内容逐句敲定。
“领导,您等我一下,我给酒厂打个电话,让人把宣传材料送过来!”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用出去!”常守正大手一挥,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那台电话机,“就在我这儿打!我今天非要搞清楚不可!”
叶舟看这情况,几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迅速拨号:“魏国庆吗?你,立刻,马上!把咱们酒厂上报纸的广告材料,送到镇政府来!要快,十万火急!”
十五分钟后,叶舟拿到材料,双手给常守正递了上去。常守正接了过去,戴上老花镜。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标题——《一个酒厂浴火重生的故事》上时,他的眉毛就扬了起来。他看得极慢,手指甚至在材料上轻轻划过。梁栋和沈明远耐不住性子,也凑了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那篇文章。
当他们读到“在市委宣传部的精心指导下……”又看到“雨过天明溪破处,我们坚信生活会越来越好”时,三个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变得粗重起来。
常守正猛地抬起头,一把将报纸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叶舟!你这次可算是给咱们安溪镇,争了天大的光了!”
梁栋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好文章,好手笔啊!这哪是广告,这是典型的正面宣传报道啊!”
沈明远则看着叶舟,眼神复杂,有欣赏,有赞叹。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办成最不可思议的大事。
常守正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自己这进步怕是要全靠叶舟了!“叶舟,给老子好好干,月底我亲自为你们请功!”
叶舟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还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县委书记亲自表扬——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安溪酒厂的热闹景象就没断过。厂区门口,拉货的板车、三轮车、拖拉机排起了长队。除了销售科的人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不少周边县镇的供货商嫌等得慢,干脆自己开着车上门来提货。这酒,是真的卖疯了。尤其是在工人群体里,简直成了一种风潮。那篇《一个酒厂浴火重生的故事》就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无数普通人的共鸣。他们买的不仅仅是酒,更是一种“我懂你”的认同感。谁的厂子还没点难处?谁不盼着能“雨过天溪”?
这天下午,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轿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喧闹的厂区。这车太新了,太干净了,跟周围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一个正在搬货的工人眼尖,瞥见了车牌,手里的酒箱子差点没拿稳。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他丢下箱子,撒腿就往办公楼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
“叶组长!叶组长!”
他“砰”的一声撞开叶舟办公室的门,上气不接下气:“桑……桑塔纳开进来了!车牌号厉害得很,前头好几个0,屁股后头还跟个2!”
好几个0?后面还有个2?叶舟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车牌他虽然不知道代表啥,但肯定是不一般的车!叶舟屁股像装了弹簧,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拔腿就往楼下冲。
刚冲到楼梯口,就看到那辆桑塔纳稳稳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了下来。正是市长秘书,贺晓斌。
叶舟心里跟打鼓一样,但脚步没停,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最诚恳的笑容:“领导您好!我是酒厂工作组的副组长,我叫叶舟,欢迎领导莅临视察指导!”叶舟微微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态度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用这么客气。”贺晓斌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是市长秘书,我叫贺晓斌,受吕市长指示,过来看看酒厂的情况。”他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叶舟,和自己一样年轻,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劲,“你带我参观一下,顺便介绍介绍。”
市长秘书!叶舟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他现在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镇书记常守正了,这一下直接跳到了市长身边的人,让他舌头都有点打结。
“贺秘您好,那……那我就带您参观参观。”好在,魏国庆听到动静,站在了叶舟旁边,分担了一些压力。
也许是看出了叶舟的局促,贺晓斌主动出声安抚:“你别紧张,我看咱们俩岁数也差不多,我今天就是过来学习学习。”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在报纸上写那个故事的人在吗?我想见识见识,也请他一起来转转厂子。”
叶舟闻言,定了定神,慢慢找回了自己的节奏:“贺秘,那个故事的点子,是我提出来的。不过具体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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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跟我们销售科还有镇文化站的同志一起琢磨出来的。市委宣传部的丁科长也帮我们过了稿。您有什么问题,问我也一样。”他这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认了功,又没独吞,还顺带提了市委宣传部的指导。
“哦?是你?”贺晓斌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容更深了。“那行,就咱俩,转转。”
“好,贺秘这边请!”叶舟赶忙侧身,在前头引路。路过魏国庆身边时,他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魏国庆心领神会,立刻点了点头,悄悄退后,转身朝着厂门口跑去。市里来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第一时间跟镇里通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热火朝天的厂区里。
“你们酒厂,年前是真的快倒闭了?”贺晓斌边走边问,像是随口聊天。
“贺秘,这事千真万确。”叶舟语气沉重了几分,“当时厂里拖欠了工人整整一年的工资,工人们都闹起来了。要不是镇里果断出面,成立工作组接管下来,您现在可能就看不到这个酒厂了。”他又一次把功劳推给了镇里,说得无比自然。
贺晓斌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工作组下来,都做了些什么?”
“主要三件事。”叶舟伸出手指,“第一,清理旧账,把有问题的厂长和相关人员给处理了;第二,改革人事,全员竞聘上岗,能者上,庸者下;第三,就是您看到的,研发新品,全力推广销售。”他说得条理清晰,简明扼要。贺晓斌的目光里,赞许之色愈发浓厚。
“那这几个月,没遇到过什么困难?”
“有!怎么会没有!”叶舟一脸苦笑,“主要是钱的问题,启动资金都没有,多亏了镇里出面做担保,我们才从信用社拿到了第一笔救命钱,六万块。”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感激,“后来,县委县政府也对我们大力支持,把县里的招待用酒都指定用我们的酒,这才让我们的发展有了更多动力。”捧完镇里捧县里,一碗水端得平平稳稳。
贺晓斌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叶舟,不简单,本事有,脑子也活。
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两人已经把厂区转了大半。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叶舟回头一看,正是镇书记常守正和镇长梁栋,两人都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书记,镇长,这位是市政府的贺秘书。”叶舟恰到好处地站在中间,为双方介绍,“贺秘,这是我们安溪镇的书记常守正,和镇长梁栋。”
“欢迎贺秘到我们安溪镇指导工作啊!”常守正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贺晓斌的手。一旁的梁栋也是满脸堆笑。这可是市长秘书!亲自下到他们安溪镇的酒厂!这份荣耀,足够他们在县里吹上半年了!
“常书记您太客气了。”贺晓斌客气地抽出手,“我就是按领导指示过来看看,现在看完了,还要马上回市里给领导汇报。”
“哎呀,这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嘛!我们也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常守正急了,说什么也要把人留下来。
“书记,真不用客气,我确实有要事在身。”贺晓斌态度坚决,但语气很温和,“任务完成了,我得赶紧回去。”
常守正见状,也不好再强留,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好,那贺秘您慢走,有空一定再来!”
就在常守正和梁栋准备送贺晓斌上车之际,贺晓斌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叶舟。
“对了,叶副组长。”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叶舟身上。
“领导说了,你们的酒不错。可以放到市里的招待用酒名单里。你安排个人,抽空到市里来对接一下。”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常守正和梁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开,显然是惊讶到了。市里……的招待用酒?
叶舟整个人都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给砸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先是停跳了一拍,然后又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猛烈地撞击着胸膛。
“好……好的!谢谢领导!谢谢贺秘!”叶舟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我……我亲自去市里对接!”
“好。”贺晓斌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笔,撕出一张纸,在上面迅速写下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你到市里了,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带你过去。”贺晓斌将那张小小的纸条递到了叶舟的手里,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上了车。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启动,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