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西青的到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叶舟方才在酒厂办公室,刚把四城铺网的宣传权责、时间节点、落地细则全部交代给文静雅,人还没来得及重新坐定、喘上一口气。
厂区外,一阵面包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稳稳停落。
魏国庆跑得满头是汗,鞋底踩着厂区硬化路面,哒哒作响,急匆匆撞进办公室,脸上带着来不及平复的慌张与欣喜:“叶组!市里来人了!市委宣传科的车,带着整套电视台设备,扛摄像机、拿话筒的团队全都到了!”
叶舟心头微顿,暗自盘算了一遍时间。从昨日市里敲定合作、丁小伟拍板造势,到今天正式摄制,前后不过短短两日。市级部门的效率,快得超乎预期,也足以见得,这场基层改革试点,在市里眼里,分量极重。
他不再耽搁,抬步径直往厂门口走去。
厂区大门外,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静静停靠路边,车门敞开,风尘仆仆,看得出一路疾驰赶来。
二十七八岁的黄西青正弯腰卸货,身姿利落干脆。肩头扛着一台硕大的黑色摄影机,机身沉甸甸压着肩头,身侧缠绕着杂乱的收音长线,脚边立着一方印着振舟电视台字样的银色铝皮设备箱,箱体硬朗,是九零年代官媒摄制的标配。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深色长裤,短发利落精神,眉眼清亮通透。这人做事的精气神,从一举一动里就能看出来,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身后跟着两名随行技术人员,一人专职掌机,一人负责收音灯光,全套专业配置,阵势十足。
“黄科长,辛苦了。”叶舟上前半步,伸手致意。
黄西青直起身,脸上扬起爽朗笑意,顺势回握,语气谦和接地气:“叶组长客气,私下叫我小黄就行。丁科长亲自安排的任务,我不敢耽搁。这次过来,不只是简单投放商业广告。”他抬手轻拍肩头的摄影机,眼神认真,“市里定调,要做一期基层企业改革专题纪录片。完整复盘安溪酒厂从濒临破产、人心溃散,到绝境翻盘、满血复苏的全过程。市新闻台已经预留黄金档期,成片播出,连播三天,全程官方背书、正面造势。”
叶舟眼底微光一闪,心底瞬间通透。广告,是花钱买来的曝光,是商业推广。可市委宣传科出品的新闻专题片,性质截然不同。这是官方定性、官方认可、官方推广的基层政绩样板。一字一句、每一帧画面,都是市里给安溪酒厂贴的正面标杆标签。价值、分量、公信力,远非普通广告可比。
“拍摄周期怎么安排?”叶舟直奔重点。
“全程三天。”黄西青竖起三根手指,规划清晰,“今日实拍厂区风貌、生产线实景、工人作业状态,抓实干、抓烟火、抓真实质感。明日入镇政府,拍摄班子领导访谈、改革工作复盘。后天抓拍一线工人原声采访、镇区街头随机走访。丁科长特意交代,不许摆拍、不许作秀、全程真实纪实。”
“这最好。”叶舟轻轻点头,心里彻底踏实。酒厂的翻身,本来就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最动人的从不是刻意修饰的场面,而是熬过绝境、浴火重生的真实模样。
摄制工作,即刻启动。
摄影机率先架设在酒厂正门。镜头缓缓对焦、稳稳定格。入目是历经岁月风霜的厂区大门,老式铁门红漆大片剥落,斑驳锈迹纵横交错,沉淀着数年破败荒芜的痕迹。唯独门头新钉的木质牌匾,黑漆落笔、字迹端正,“安溪酒厂”四个大字崭新利落,硬生生在满目陈旧里,撑出一派新生气象。
黄西青站在镜头前,话筒稳握掌心,音色沉稳厚重,是标准的官媒播音腔调:“三个月前,这里是濒临倒闭、停工停产、负债累累的废弃厂区,百余名工人薪资无望、生活无依。三个月后,绝境翻盘,起死回生。安溪酒厂,用一场彻底的自我革新,走出了乡镇老厂的重生之路。”
镜头缓缓推进,穿过大门,沿着厂区主干道缓缓游走。两侧围墙水泥斑驳、局部开裂,露出内里发黑的青砖,处处留着老旧厂区的岁月痕迹。可路面干净得一尘不染,无枯叶、无杂物、无积灰。墙根砖缝都清扫得利落发白,路面新划的白色通行标线笔直规整。角落酒坛层层堆叠、排列整齐,坛口严盖防尘布,规整有序、焕然一新。
旁白声适时响起,冷暖对比,极具冲击力:“杂草尽除、机器重启、产能复苏。破旧的厂区没有翻新重装,却凭实干焕然一新。”
镜头转入生产车间。室内蒸汽袅袅,白汽翻涌升腾,暖润的粮食发酵香气,满满充斥整个车间。全新更换的蒸酒设备高速运转,轰鸣声平稳有序。工人们赤着臂膀、埋头作业,肤色黝黑、动作娴熟。铁锨起落之间,发酵充分的酒醅被稳稳挖出,磕碰在水泥窖池壁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热气裹着汗水,顺着工人额角不断滑落。
黄西青拿着话筒,顺势走近一线作业的老工人:“师傅,您在酒厂干多少年了?”
年过半百的老工人直起身,抬手抹掉满脸热汗,脸上带着质朴憨厚的笑,眼底藏着无尽感慨:“二十多年了,从老厂长那辈就在这儿守着厂子。中间停了快两年,机器凉了、窖池干了,我们这群老工人,心里也凉了。本以为这辈子的酿酒手艺,就要彻底断了。”
“现在呢?”
“现在活了啊。”老工人转头望向轰鸣运转的设备,眼底亮起久违的光亮,语气发自肺腑,“机器转起来了,酒香飘起来了,工资发下来了。咱安溪的酒,又能堂堂正正卖出去了。”质朴的一句话,胜过万千修饰。
镜头再度切换,转入成品库房。偌大库房整齐划一,一排排明溪酿光瓶酒层层码垛、摆放规整。干净透亮的瓶身贴着规整的新品标签,在室内灯光下泛着细碎温润的光泽。旁白沉稳落地:“月销售额五十七万三千元,纯利润十三万元。短短三个月,安溪酒厂完成了从巨额负债、常年亏损,到正向盈利、稳步增收的跨越式逆袭。”
次日清晨,摄制组准时进驻安溪镇政府。
第一站,书记办公室。常守正的办公室朴素简约,陈设简单大方。深色办公桌、几把老旧木椅,墙面悬挂一幅褪色的“为人民服务”书法横幅,简简单单,却透着基层一把手的沉稳气场。一身灰色中山装的常守正端坐案前,身姿端正、神色平和,面对镜头从容有度,不骄不躁。话筒递至身前,他语速平缓、字句铿锵,字字贴合基层执政初心:“安溪酒厂积弊已久、沉疴深重,拖延下去,只会彻底烂死。镇党委没有回避问题、没有畏难避事。老厂不改必死,改革尚有一线生机。百余名工人、上百个家庭的生计压在肩上,我们必须动真格、下狠手、破沉疴。”
他语气微微加重,态度坚定:“我们组建专项改革工作组,党政干部下沉驻厂、工人代表全程监督。打破大锅饭、推倒铁饭碗,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事实证明,这场刀刃向内的改革,走对了、走值了。”
镜头一转,切换至梁栋办公室。梁栋坐姿端正,面前摊开着乡镇企业经济工作文件,抬眸看向镜头,谈吐干练务实,站位格局开阔:“酒厂改革,是我镇盘活老旧集体资产、激活乡镇经济的关键一步。我们的整体思路,以点带面、以厂带域。先救活一家标杆老厂,积累改革经验,再带动全镇集体经济全面盘活。目前五十七万月营收、十三万纯利的实绩,足以印证这套改革路径的可行性。”话语简洁凝练,句句落地、句句务实,没有半句空泛套话。
最后是沈明远的访谈。他的办公室相较书记、镇长,更为狭小简陋,陈设极简,干净朴素。沈明远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笑容温和坦诚,不抢功、不揽绩,姿态通透谦逊:“我身为工作组组长,更多是统筹兜底、把控方向。真正扎根厂区、日夜攻坚、扛下所有压力的,是副组长叶舟。”他看向镜头,眼神真诚,毫不掩饰欣赏,“年轻人敢闯敢干、思维灵活、踏实肯干,从不贪功、从不推诿。安溪酒厂能从泥沼里硬生生拉回来,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能力与担当。”
主持人顺势追问:“沈副镇长,您认为这场改革成功的核心关键是什么?”
沈明远沉吟片刻,字字中肯:“归根到底,在人。选对干事的人、用对成事的方法、稳住务实的人心。叶舟敢想敢干、敢破敢立,更难得的是,心怀群众、体恤工人,这是最可贵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镜头重回酒厂车间门口。
轮到叶舟出镜受访。他换上一身干净素净的白衬衫,袖口利落挽至小臂,清爽精神。连日连轴攻坚的疲惫,依旧浅浅覆在眉眼之间,不刻意伪装,不刻意光鲜,真实又踏实。身后是崭新的蒸酒设备、整齐码放的成品酒坛,烟火气、实干气扑面而来。
“叶组长,整场改革最难啃的难关,是什么?”主持人轻声提问。
叶舟垂眸沉默两秒,思绪回溯起初入酒厂的满目疮痍、人心涣散。他抬眼看向镜头,语气平实真切,没有官腔、没有修饰:“最难的,是重建信任。厂子烂了太多年,拖欠薪资、管理混乱、躺平内耗,层层积累下来,工人早就寒了心。我们刚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观望。你说改革,他们觉得是折腾。你说发薪,他们觉得是画饼。多年的失望,不是几句口号就能抚平的。”
“那您是如何重建所有人信任的?”
“简单粗暴。”叶舟坦然开口,语气干脆利落,“发钱。把拖欠的工资补齐,把该得的奖金兑现。空话百句,不如现钱到手。工人看见实实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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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收益,看见日子真的在变好,信任自然就回来了。”
“改革最大的阻力呢?”
“惯性。”叶舟眼神笃定,直言内核症结,“吃大锅饭、混日子、靠人情、躺平摸鱼,是多年积下的顽疾。所有人习惯了安逸躺平,突然要按劳分配、优胜劣汰,必然触动固有利益。改革就是破旧立新,必然得罪人。”他顿了顿,补出一句最朴实的初心,“得罪人不可怕,怕的是厂子彻底死掉、百余人无路可走。只要厂子能活、大家能稳,所有非议和压力,都值得扛。”
访谈落幕,镜头顺势扫向厂区大院。阳光正好,暖意融融。一群一线工人围站在一起,面对镜头,卸下拘谨,畅所欲言,句句都是最质朴的心声。
“前两年厂子半死不活,工资常年拖欠,家里日子紧巴巴的,我都准备外出打工谋生了。”中年工人搓着粗糙的手掌,笑得踏实,“现在好了,月薪准时发,还有额外奖金。上个月我拿了二百多块,家里人都开心。日子,真的有奔头了。”
年轻工人眼神发亮,语气热忱:“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谁愿意卖力?现在按劳取酬、凭本事挣钱,公平公正!干活有劲,心里舒坦!”
蹲在台阶上的老工人,指尖夹着烟,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真心:“叶组长实在,不摆官架子、不玩虚套路。说发薪绝不拖欠,说改革绝不敷衍。我们这群老工人,活了大半辈子,谁真心干事,一眼就能看清。他靠谱,我们就信他。”
镜头缓缓拉远。暖阳铺洒在修缮一新的厂区,落在一张张朴实真诚的笑脸上。有人开怀大笑,有人腼腆低头,每一个神情,都真实动人。旁白温柔落地:“没有天降的奇迹,只有日复一日的实干。濒临倒闭的老厂涅槃重生,背后是干部的担当、工人的坚守、一群人的并肩奋斗。他们,是改革最真切的见证者。”
摄制最后一日,团队转战安溪镇街头,抓取市井原声。九十年代的乡镇老街,青石板路面凹凸有致,两侧灰瓦平房错落排布。沿街小卖部、杂货铺、小吃店依次铺开,烟火市井,静谧安然。上午的老街人来人往,不喧嚣、不冷清,恰到好处的人间气息。
主持人蹲在街边杂货铺前,对着择菜的中年老板娘轻声问话:“大姐,您了解安溪酒厂吗?”老板娘初见镜头略有局促,转瞬便放松下来,满眼熟稔:“怎么不了解!前两年都快彻底黄了,镇上人人惋惜。这两个月突然就火起来了,天天都能听见动静。”
“您喝过厂里的明溪酿吗?”
“喝过!”老板娘立刻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青菜,话语滔滔不绝,“我家男人特意买的!口感绵柔、味道纯正,比供销社的散酒好太多,价格还实在。我店里也进了好几箱,卖得特别快!等你们电视广告一播,名气彻底打响,指定能卖疯!”
镜头再度切换,落在路边修车摊。六旬老师傅手上满是乌黑油污,正低头专心打磨修车零件,听闻问话,头都未抬,语气笃定淡然:“安溪酒厂,老厂子了。我老伙计在里面干了一辈子,前两年愁得睡不着觉。现在不一样了,厂子活了,工资稳了,人也精神了。前几天碰面,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您觉得厂子能一直稳下去吗?”老师傅这才抬头,抬眼望向镜头,眼神朴实坚定:“踏实干事、好好经营、不瞎折腾,凭手艺吃饭、凭产品立足,肯定能长久。”
镜头缓缓扫过整条老街。老旧电线杆上,一张边角微卷的明溪酿宣传海报轻轻飘动。午后阳光温柔洒落,整条老街安静、平和、充满生机。收尾旁白缓缓响起,沉稳厚重,余味悠长:“一家乡镇老厂的绝境重生,不是偶然的运气,是基层改革的缩影,是实干兴业的最好印证。安溪酒厂的逆袭故事,正在这片乡土之上,持续书写新的篇章。”
暮色垂落,夕阳染红厂区天际。所有摄制内容全部杀青。黄西青坐在面包车里,低头反复翻看摄影机回放,一帧帧真实质朴的画面,让他眼底满是满意。画面没有精致摆拍,没有华丽修饰,却处处藏着最动人的真实、最滚烫的实干、最真切的民生。
叶舟弯腰立在车窗外,轻声询问:“素材够用吗?”黄西青抬头,脸上是由衷的笑意:“太够了,质感远超预期。丁科长看完成片,一定会非常满意。”他合上设备盖子,语气笃定:“这期专题片一经播出,黄金档连播三天。从今往后,整个振舟市,都会记住浴火重生的安溪酒厂。”
叶舟直起身,抬眸望向厂区深处。远处烟囱轻吐白烟,晚霞铺满天际,暖红柔光温柔笼罩整片厂区。三天后,市级荧幕将第一次正式出现安溪酒厂的身影。无人知晓这场逆袭,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但所有人的实干与坚守,终将被整座城市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