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毒辣。水泥地面被烈日烤得发烫,地气一阵阵往上翻。待不多久,浑身闷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一台老旧军绿色二一二吉普,行驶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一路颠簸,扬起漫天黄土。车子嘎吱一声停在安溪酒厂锈迹斑驳的大铁门前。
大门表层红漆大片剥落,褪色模糊,只剩“安溪酒厂”几个残缺的字迹。往日喧闹的厂区早已沉寂,车间大门紧锁,生产设备长期停摆,地面落着厚厚一层灰尘。整条厂区道路冷冷清清,路上见不到一名在岗干活的工人。
门卫室窗户敞开,屋内空无一人。一条土狗懒洋洋趴在门槛上打盹,听见汽车响动,勉强抬了抬眼皮,敷衍吠两声,随即垂头继续昏睡。
沈明远率先推开车门走下来,短袖衬衫穿戴整齐。脸色沉敛,看不出情绪,周身自带一股压迫感。叶舟紧随其后落地,身后跟着城建所梁建军、综治办郑志强。三人衣着端正,望着萧条破败的厂区,心里各有感触。
郑志强压低声音轻轻叹气:“实地一看,光景比账面反映出来的还要糟糕。”
梁建军点头附和:“停工拖得太久,设备锈蚀荒废,人心散漫,好好一间国营厂子硬生生耗垮了。”
简单交谈两句,一行人顺着水泥路走向办公楼台阶。还没踏上台阶,二楼飘来一阵嘈杂声响。麻将碰撞的脆响夹杂说笑叫嚷顺着楼道往下飘。楼下死气沉沉,楼上肆意玩乐,刺眼的落差让人心里堵得慌。
叶舟脚步一顿,心头发凉。全厂工人整整一年拿不到薪水,一百多个家庭日子拮据,前些日子还上门集体讨薪。底层人为生计煎熬,厂里管事的反倒躲在办公室打牌消遣。
沈明远眉头骤然紧锁,脸色冷硬,快步噔噔噔冲上二楼。
厂长办公室房门虚掩,窄缝不断传出喧闹。沈明远抬手猛地推开门,门板砰地撞在墙面,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房间烟雾缭绕,劣质香烟的烟气弥漫全屋,呛人刺眼。四张木凳围着一张方桌,四名男人打牌打得投入,完全没察觉来人。
主位坐着厂长杜小斌,体态微胖,脸上泛着油光。衬衫松开两颗扣子,散漫邋遢,全无干部该有的模样。他捏起一张麻将,嗓门拔高,赢牌之后满脸亢奋。
“自摸清一色!赶紧掏钱,别拖拉!今天我手气旺,谁都别耍赖。”
话音刚落,他随意抬眼,正对上门口的沈明远。脸上笑意瞬间僵死,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一松,麻将啪嗒砸在水泥地上直接裂开。
说笑、牌声戛然而止,房间陷入死寂。
杜小斌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手脚慌乱,说话结结巴巴:“沈副镇长,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事先没有打招呼,我们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沈明远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桌面。十元、五十元零钱胡乱堆放,底下压着好几张百元钞票。烟灰缸塞满烟蒂,烟头散落一地,屋内乱糟糟的。国营单位厂长办公室,俨然成了私人赌局。
沈明远扯出一抹冷意十足的笑,语气平淡,句句尖锐:“杜厂长日子倒是舒坦。公家账户只剩一千多块,工人一年拿不到工资,家家户户犯愁,你们反倒清闲自在。”
杜小斌脸颊涨得通红,慌忙伸手遮挡桌上钞票。慌乱间几张纸币滑落到沈明远脚边。他急忙辩解:“领导您误会了,算不上赌博。厂里停工大伙闲得难熬,凑在一起随便摸两把消遣,顺便商量厂子脱困出路,只是普通娱乐,没有别的心思。”
沈明远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盯住对方:“消遣?坐在麻将桌上盘算,怎么把公家仅剩的家底慢慢耗光?”
叶舟站在后方看得一清二楚。桌上四人就是酒厂全套管理层:厂长杜小斌、副厂长郑智、财务科长鲁达林、后勤主任冯世师。全盘管理、生产、钱财、库房的负责人全数聚齐。普通工人苦苦谋生,管理层聚众玩乐,衰败根源一目了然。
余下三人垂着脑袋,肩膀紧绷,垂头丧气,不敢抬头对视来人。
杜小斌硬挤出苦笑,低声赔罪:“是我们纪律松懈,分寸拿捏不准,我们认错。您不清楚难处,这一年看着厂子衰败、工人讨薪,我们夜夜心里发愁。压力太大才偶尔放松一回,往后再也不敢。”
沈明远冷声打断:“昨天小组开会刚通报,账户余额只剩一千二百元,外债堆积。若是真心替工人、厂子操心,哪有心思坐在这里打牌?”
杜小斌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神色僵硬。他悄悄朝冯世师、郑智递眼色,打算派人下楼,通知库房、车间人员遮掩各类违规痕迹。
这套小动作被沈明远尽收眼底。他眼神一厉,直接堵死退路:“刚好厂里班子全员都在,不用我挨个找人。杜小斌、郑智、鲁达林、冯世师,接下来全程跟着我们巡查厂区,寸步不离,不许独自离开半步。”
四人脸色瞬间惨白。贴身陪同意味着没人偷偷传话串供,没法临时销毁证据。杜小斌满心焦急,只能勉强应声:“我们服从安排,全程配合检查。”
约束好四人,沈明远转头看向叶舟、梁建军、郑志强:“厂区隐患猫腻藏在暗处。你们三人分开巡查,不用死板走常规路线,哪里反常就重点排查,仔细登记问题,最后汇总核对情况。”
交代完毕,沈明远带着一行人沿着厂区主干道缓步巡查,紧盯杜小斌一伙,杜绝私下小动作。
杜小斌紧跟一旁,脸上堆起客套笑容,话语带着隐晦试探:“沈副镇长,门前这条路当初是托牛县长争取的拨款,县里领导一直惦记我们厂子。前几日他还托人过问厂里近况。”
沈明远步子平稳,淡淡嗯了一声,不接话。
杜小斌往前凑近半步,委婉拉拢:“您正处在往上进步的关键阶段,县里有人照应能少走不少弯路。今天这事您帮忙周旋一下,往后上面的门路我帮您打点妥当,绝对不会让您吃亏。”
一旁副厂长郑智顺势帮腔:“杜厂长为人实在,懂得知恩图报。往后但凡我们能出力的地方,您开口就行。”
客气话语之下藏着隐晦要挟。沈明远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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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望着地面开裂的水泥缝。杜小斌心里暗喜,以为对方动心,正要继续拉拢。
沈明远抬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先管好库房里的酒,别往外流。”
说完径直往前走,不再交谈。杜小斌脸上笑意僵住,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对方深意,快步紧紧跟上。
梁建军、郑志强沿用机关常规排查方式。梁建军直奔生产车间,检查线路老化、设备锈蚀、安全生产隐患等表面问题。郑志强去往职工宿舍、围墙边角,排查环境卫生、安防漏洞。二人只核查表层显性问题,循规蹈矩。
唯独叶舟思路不同。他回想会上通报的数据:酒厂年亏损三十三万,账面见底。台账登记散装原酒一万两千斤,瓶装酒八百箱。这批酒水折价售卖,就能凑一笔钱补贴工人生活费,可整整一年没有一分入账。反常背后必有猫腻,账面亏损只是借口,资产被盗卖掏空才是病根。
他抛开常规路线,径直走向厂区深处原料与成品仓库。
仓库常年疏于看管,门口杂草长至半人高,地面堆积枯叶与厚灰,环境荒芜冷清。老旧木门腐朽松动,伸手一推,发出吱呀刺耳声响。霉味、酒糟发酵味、浓重酒精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杂物堆放凌乱。右侧立着三台大型储酒罐,罐体锈迹厚重,空气长久弥漫酒气。左边堆着废弃酒糟、老旧酿酒器械、破损桌椅与各类垃圾。
叶舟刚走进仓库,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快步跑来。对方面皮圆滑,眼神躲闪,满脸刻意的讨好:“领导,您过来查库房?我叫鲁明,大伙都喊我鲁三。库房一直由我看管,大小情况我全都清楚,有问题尽管问我,全力配合检查。”
叶舟神色平静,直奔正题:“我是镇里叶舟。库房实际存酒还有多少,如实回答。”
鲁明张口就答,说辞死板规整,明显提前背熟:“台账多少实际就多少,一万两千斤原酒一点不少,随时可以清点称重。”
楼上管理层全程被看管,来不及私下传话,库房看守员口供却分毫不差。叶舟心里了然,这群人长期串通串供,统一口径。后勤主任冯世师伙同杜小斌一伙长期盗卖原酒,提前安插亲信看守仓库,应付上级突击检查。
叶舟继续试探:“罐体常年挥发酒气,地面常有水渍。账面记录保管妥当,为何渗漏一直存在?”
鲁明眼神左右躲闪,慌忙搪塞借口:“是近期气温偏高,酒糟发酵散出气味,罐子没有渗漏。我早晚按时巡查,看管严实。”
说辞漏洞百出。叶舟侧身绕开他,蹲下身顺着罐底、阀门接缝逐处细看。水泥地面留有一块新近风干的水渍印记,表面干净,没有堆积灰尘。唯独阀门管道位置,有一处平整崭新的焊疤。老旧罐体遍布陈年锈迹,只有接口是近期焊接修补的痕迹。
真相彻底明晰。这帮人反复拆开管道私自放出原酒倒卖分赃,倒卖结束再焊接封口,伪装库存足额。台账全是造假,上万斤原酒早已被慢慢掏空。表面经营亏损,实则内部人员结党贪腐,监守自盗拖垮国营酒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