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灯泡的光暖融融的,落在一沓沓捆好的钞票上,亮得晃眼。
宁蕙心的手指一直扣着叶子安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从儿子说出“超市早晚要停”那句话开始,她心里就吊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翻来覆去不安稳。
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见孩子迟迟不往下说,又往前凑了凑身子,语气带着点焦灼的软磨硬泡。“儿子,你刚才话说一半,可别吊我们胃口。你说不开超市也能挣钱,到底是啥路子?跟爸妈交个底呗。你不说清楚,我跟你爸今晚躺在床上,铁定睁眼到天亮,根本睡不踏实。”
叶子安缓缓松开手里的铅笔,双手平整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沉稳,完全不像十岁小孩的模样。他抬眼,语气平静笃定,字字清晰:“炒股。”
“炒……炒啥?”宁蕙心猛地一愣,嘴巴张得圆圆的,脑子里瞬间冒出灶台烟火,下意识反问,“炒菜?咱家晚上菜都吃完了,还炒啥菜啊?”
这朴实的误解来得直白又好笑。叶舟坐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一声,又赶紧抬手捂住嘴,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鼻尖轻轻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发抖。
叶子安神色不变,半点没打趣母亲的意思,只是低头,用指尖冰凉的笔杆,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几道浅浅的印子,耐心拆解解释。“不是炒菜,是股票。你可以简单理解成,花钱买工厂、买公司的一小份份额。厂子生意好、赚钱多,咱们手里的份额就值钱,转手卖出去,就能赚中间的差价。反过来厂子亏本,咱们的钱也会跟着亏。”
这话通俗易懂,可宁蕙心听得似懂非懂,眉头轻轻皱着,半天才眨巴眨巴眼。“听着玄乎乎的,看不见摸不着,又不是实打实的货物,靠谱吗?那……这东西能挣多少钱?”
“行情不一样,收益没法固定说死。”叶子安语气淡淡,却底气十足,“但只要踩准时机、稳着来,咱家以后绝对不会缺钱花。”
叶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下去,神色变得凝重。他偶尔翻镇上订阅的旧报纸,零星见过“股票”两个字眼,版面报道里总带着投机、不稳的意味,在他印象里,这不是正经安稳的营生,都是外面胆大的人瞎折腾。
可转念一想,儿子这大半年说过的所有话、预判的所有事——危房隐患、叶旺闹事、养老院稿子出圈、超市稳赚,桩桩件件,没有一次落空。他心里纠结半晌,伸手从上衣内兜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静静衔着,指尖反复摩挲烟身。几秒后,他缓缓点头,语气郑重:“行。你心里有数,爸就信你,听你的。”
一家之主拍了板,宁蕙心纵使满心疑惑、满心忐忑,也不再多嘴争辩。她轻轻松开攥着儿子的手,小心翼翼拿起桌上那几沓钞票,仔细拍平边角褶皱,轻轻放进铁皮钱盒里。盖上盒盖的那一刻,指尖顿了顿,迟迟没有按实。这是家里半个月挣来的血汗钱,是实打实的安稳日子,说要拿去折腾看不见摸不着的股票,她打心底舍不得、不踏实。良久,她才轻轻扣紧盒盖,压下心底的不安,转头追问最关心的事。“那超市呢?你刚才说要扩张,咋个扩张法?咱手里就这点钱,敢瞎折腾吗?”
叶子安端起桌边的搪瓷缸,里面的白开水早就凉透了。他仰头抿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瞬间压下屋里温热的浮躁,脑子愈发清明。“过完正月十五,镇上肯定有人眼红咱家超市的生意。”
他看得透彻,语气笃定,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过年旺季谁都能看见赚钱,用不了多久,肯定有人跟风开店抢客源。咱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提前铺点、占位置、锁市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叶舟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捏在指尖,眉头微蹙:“咋抢?咱们就一家小店,人手、本钱都有限。”
“分两步走,先稳资金,再扩店面。”叶子安条理清晰,一步步规划妥当。“第一件事,爸你明天联系给咱家供货的王老板,改结算方式。以前咱们都是现款现结,一分不欠,现在不用这样了。你跟他谈,改成季度结,三个月统一结一次货款。”
叶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犹豫:“赊账?做生意从来都是现款最稳妥,欠账容易出岔子,人家未必愿意。”
“他愿意的。”叶子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第一,你现在是民政办副主任,身份不一样,说话有分量、有信誉。第二,咱家现在进货量大、回款稳,是他的稳定大客户。他巴不得稳住咱们,这点情面和合作条件,肯定能谈下来。”
叶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理。行,我明天去找他谈谈试试。”
敲定资金周转的事,叶子安转头看向宁蕙心,继续安排。“妈,你明天回一趟舅舅家,让舅舅舅妈抽空过来一趟,到店里跟着学几天收银、摆货、盘点、待客的规矩。”
宁蕙心愣了一下,随口应道:“帮忙是吧?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喊一声就来。”
“不是帮忙,是合伙开店。”叶子安纠正道,随即抛出完整规划,“我打算新开三家超市,铺开全镇布局。第一家,就开在舅舅他们本村,店面不用大,小型便民店就行。”
这话一出,宁蕙心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满脸都是喜色。“哎哟!这可是大好事!自家亲戚开店,放心靠谱!不用雇外人,省心又踏实!”
正当她满心欢喜盘算亲戚互利的好事时,叶子安直接把入股、本金、分红的规矩摊开,堵死以后所有亲情糊涂账。“好事归好事,亲兄弟明算账,规矩必须白纸黑字提前定死。这家村店,舅舅出六成大头启动资金,负责主要本钱、装修、首次进货。咱家不用扛大头压力,只出技术、模式、供货渠道和经营方法。”
宁蕙心听得一愣,还没转过弯:“那咱家出得少,分红咋算?”
“分红我定好了。”叶子安语气平静,条理清清楚楚。“舅舅拿六成本钱,辛苦守店、日常经营打理,出力出钱最多。咱家占三成纯利润干股分红。剩下一成利润,留给舅舅当经营辛苦红利。这样一来,舅舅出钱大头、挣大头,心里踏实有劲。咱家轻资产入局,不靠压本金赚钱,不耽误爸的仕途,还能长久稳定收益。”
这话一出,宁蕙心脸上的欢喜瞬间复杂起来,赶紧拉着儿子碎碎念叨。“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吧!那是你亲舅舅,咱带着他挣钱,理所应当!还让他出大头本钱、让利给他这么多,咱家拿太少了!”
“妈,正因为是亲舅舅,才要这么分。”叶子安眼神平静,直直看向母亲,语气不重,却句句戳中要害,没有半分退让。“以前咱家难的时候,舅舅没少帮衬。现在咱家有门路、有模式,不能把所有压力揽自己身上,也不能把亲戚当雇工。他投大头、得大利,是对他的尊重。咱家出思路、出渠道、占干股,是稳长久收益。账提前算清,规矩提前立死。他有钱赚、有奔头,不用感念人情亏欠,两家才能越走越亲。若是咱家全包全包、他白干活,短期是情分,长久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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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怨怼。”
宁蕙心张了张嘴,反复咂摸这话,心里又别扭又服气。她活了一辈子,总觉得亲戚互帮互助就要不分你我。可儿子这一套,是真的把人情和生意揉明白了,既不吃亏、也不薄待亲人。半晌,她才轻轻点头:“行,妈听你的。你这么安排,最公道。你接着说另外两家。”
叶子安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有条不紊规划。“第二家,选址在后韩村大街主干道。逢三逢六固定赶集,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扎堆过来,人流量是全镇最稳的,客源根本不用愁。赶集日爆单,平日里做村民日常生意,稳赚不亏。”
“对对对!就是那个地方!”宁蕙心立马接话,连连赞同,刚说完又想起儿子刚说的规矩,赶紧收住夸张的语气,轻轻附和,“赶集的人确实多,位置选得好。”
“第三家。”叶子安顿了顿,报出最后一个选址。“镇政府斜对面的拐角铺面。”
这话一出,叶舟当场愣住,满脸不解。“那地方我知道,偏僻得很,平时行人不多,不如正街热闹,开超市能行吗?看着根本不聚人气。”
“看着不热闹,实则全是精准高消费客源。”叶子安简单提点,不点破深层逻辑,保留余地。“那条街住的全是干部家属、镇上公职人员。他们不贪便宜、不抠零碎,只图方便干净、货品靠谱。消费能力、消费水平,远超普通村民。再加上每天来镇政府办事、盖章、报备的村民干部,必经那条路,自带稳定客流。短期看着冷清,长期最稳、最挣钱。”
叶舟细细琢磨片刻,瞬间通透,忍不住心里感慨,儿子的眼光,比自己混迹官场八年看得还远。他随即抛出最现实的问题:“三家店同时开,本钱不是小数目,人手、钱从哪来?咱们手里就两千多块,根本不够撑。”
“人手好解决。”叶子安从容应对,早有盘算。“舅舅村那家,他们夫妻俩全权盯着,本钱也自己扛大头,不用咱们费心。后韩村和镇政府两家,先招靠谱的本村妇女值守看店,按月开工资,简单好管理。你不用天天盯店耗着,隔三差五抽空巡查盘点、核对账目就行,不耽误你上班、不影响你的仕途。”
说完,他端起彻底凉透的搪瓷缸,又抿了一口水,缸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三家店的布局,我就规划这么多。你们夫妻俩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叶舟低头捏着手里的烟卷,指尖用力,硬生生把烟卷捏扁,细碎烟丝簌簌落了几粒在桌面上。他抬手扫都没扫,心里反复权衡利弊。半晌,他抬眼看向妻子,又看向条理通透的儿子,终于拍板。“手里现钱两千五,先拿一千五出来当启动流动资金。剩下的留着过年备用、应急周转。”
宁蕙心立马纠正,碎碎念脱口而出,记得比谁都清楚。“啥一千五!咱明明是两千五百零六块两毛二!你这一笼统,直接少算一千!”
“那也不能全砸进去。”叶舟梗着脖子,难得固执一回。“马上过年,走亲访友、置办年货、人情往来处处要花钱。手里一分不留全投进去,年都过不踏实。留一部分保底,剩下的,听安安的,拿去折腾。”
话落,屋里彻底沉寂。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屋檐,远处零星的炮仗声闷闷传来。灶膛里的明火早已燃尽,只剩暗红炭火静静余温,偶尔噼啪轻响,一截细碎炭灰轻轻脱落,落进灰白的炉渣里,悄无声息。
一家三口,各怀心思。有人忐忑,有人期待,有人早已看透未来,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