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透彻,村里早没了动静。家家户户灯都熄了,冷风顺着墙根嗖嗖往里灌,四下静悄悄的。
叶舟从外头小馆子回来,身上带着股淡酒气,脚下走得稳当。
白天超市立威,把叶旺那几个祸害送进了所里。他心里原本松了口气,觉着这桩烂事总算翻篇了。
可一推门进屋,暖黄的灯光下,儿子安安静静坐在桌边。没写字,没翻书,就那么坐着。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定定盯着门口,像是在专等他回来。
“安安,这么晚咋还不睡?熬坏眼睛咋办?”叶舟随手把外套扔椅背上。
叶子安抬头,语气老成得不像十岁小孩:“睡不着。我等你,也等那帮上门找事的亲戚。”
“等客人?”叶舟刚拿起水杯,手一顿,懵了,“大半夜谁来?”
“你真以为叶旺被抓,这事就完了?”
叶子安轻轻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不高,句句戳心:“后街那帮老的少的,最讲他们那套歪理。在他们眼里,自家人再错也是家事,轮不到外人抓,更轮不到派出所抓人丢脸。”
“今天丢了大面子,他们绝对不会忍。肯定连夜找上门,逼你去求人放人。”
一句话,把叶舟满身酒意惊得散尽,脑子瞬间清醒。
里屋宁蕙心也赶紧披衣服出来,眉头皱得死死的:“还来?他们还要不要脸?那是自家孩子偷东西被抓,跟咱有啥关系?”
“他们不讲道理,只讲辈分、讲宗族。”叶子安托着腮帮子,淡淡道,“妈,你等着,人马上就到。”
他扭头看叶舟,眼睛亮得跟钉子似的:“爸,待会儿他们进门闹,你听我的,三步搞定。”
“第一,先别吭声,让他们随便吵、随便骂、随便撒泼。闹得越凶,越显得他们蛮不讲理。”
“第二,等他们闹累了,你再开口翻旧账——当年爷爷奶奶怎么被这帮人挤兑、欺负、活活气死的事,全当众抖出来。”
“第三,闹到最僵的时候,立马让人去喊黄村长过来作证,今晚就把这门破亲戚彻底断干净,一刀两断!”
叶舟听得心口发热。这么多年窝窝囊囊、忍气吞声,被这帮极品亲戚吸血占便宜、踩在头上欺负,早受够了!
他重重点头:“行,爸听你的!今晚咱就把这笔烂账结清!”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响起“砰砰砰”的砸门声!力道又急又重,砸得木门哐哐直晃,震得整个屋子都跟着抖,蛮横得不像话。
宁蕙心心里一紧,上前拉开门。
冷风裹着一群人的戾气直冲进来。门口黑压压站了八九个人,全是后街叶家的。大爷爷叶宗德、大奶奶、三爷爷叶宗富两口子,外加几家的儿子儿媳。一个个脸色铁青,眼里全是找茬的凶光。
不等招呼,一群人挤进屋,狭小的屋子瞬间塞满,空气都变得压抑。
“叶舟!你今晚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叶宗德往前一站,倚老卖老,伸手指着叶舟鼻子就吼,唾沫星子乱飞。
“对!必须给个说法!”大奶奶尖着嗓子帮腔,“小旺再不对也是自家人!你眼睁睁看他被抓去坐牢,你心咋这么硬?”
满屋指责声、骂声,七嘴八舌。
叶舟压着心头火气,不急不躁站起身,眼神冷冷扫过这群人:“大半夜砸人家门,私闯民宅,你们是不懂规矩还是不懂法?”
“我现在是镇上上班的公职人员,你们聚众上门闹事,真闹到镇里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众人一愣,随即更加蛮横。
“少拿当官压自家人!”大个子的叶晓明往前一步,满脸不屑,“不就个破干事吗?刚吃上几天公家饭,就不认本家了?装什么大人物!”
叶舟冷眼瞧他:“我上班守规矩、讲国法。我跟你们后街,早就不来往了。今天你们过来,到底想干啥,直说。”
“啥叫不来往?血脉还断得了?”叶晓明梗着脖子吼,“我是你堂哥!你得认!”
叶舟心彻底凉透,语气也硬下来:“我爹妈走的时候就说了,跟你们这几家,老死不相往来。我没哥没姐,更没有你这种蛮不讲理的堂哥!”
“赶紧从我家出去!”
这话直接炸了锅。
“白眼狼!忘本!”
“小时候谁拉扯你长大,现在翅膀硬了就翻脸!”
“良心让狗啃了!”
污言秽语铺天盖地,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叶舟不急不恼,静静站着任他们骂。闹,接着闹。今天你们越不讲理,我待会儿断亲就越有理!
骂了半天,叶宗德抬手一拍桌子,全屋瞬间安静。
他摆出长辈施舍情面的样子,压着怒气说:“叶舟,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小旺还是个孩子,一时糊涂!”
“你去跟王所长说句软话,把人捞出来!小孩子犯错,教育一顿就算了,留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孩子?”
叶舟直接气笑了,眼里全是嘲讽:“二十出头、快娶媳妇的大小伙,在你们嘴里还是孩子?”
“当众偷东西,人赃并获,还是在派出所所长眼皮子底下!铁证如山,你让我去徇私?”
“我一个月挣死工资,老老实实上班,你是想让我丢工作、犯错误,跟着一起倒霉是吗?”
几句怼得叶宗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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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大奶奶见讲道理压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
“老天爷啊!造孽啊!我们叶家出了个狠心人!发达了就六亲不认!逼得晚辈要坐牢啊!我的命苦啊!”
哭声尖锐刺耳,故意装可怜想压人。
叶舟眼神彻底冷透:“别跟我攀亲缘。从我爹妈被你们活活气死那天起,咱就不是亲戚了。”
这句话点燃了叶晓明的火气。年轻气盛,脸上挂不住,当场红了眼,攥起拳头就朝叶舟脸上抡过去!
周围人全盯着,以为这下铁定要打架。
可谁也没想到——
叶舟不仅不躲,反而往前半步,直接把脸凑上去,眼珠子通红,彻底豁出去了!
“打!叶晓明!你敢就往我脸上打!往我头上砸!”
“今天你不把我打死,你就不是汉子!”
“我是镇上干部,你当众殴打公职人员!我要是出事,你们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全要担责偿命!”
“你们当年逼死我爸妈,今天还想上门行凶?真当我叶舟好欺负是吧!”
十几年了。这一刻,积压的委屈、憋屈、恨意,全涌上来。老实人真正狠起来,没人敢接招。
叶晓明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抖得厉害,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彻底怂了。
满屋闹事的亲戚,瞬间鸦雀无声。
叶宗德看着叶舟这副鱼死网破的模样,心里发怵,只能强行压下火气,放软语气:
“叶舟,别这么冲动。晓明就是一时火气大。”
“算我们求你一回,看在同族情分上,帮小旺一次。出来以后,我们保证再也不麻烦你!”
“同族情分?”
叶舟仰头一笑,笑里带着苦,咬死了不松口。
“我爹妈病重受苦、家里最难熬的时候,你们谁讲过同族情分?”
“你们个个落井下石、挤兑算计,冷眼旁观看着二老活活气死!现在出事求人,就想起同族亲戚了?”
“太晚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扫过满屋族人,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我叶舟,和后街叶宗德、叶宗富整支一脉,彻底断亲,一刀两断!”
“往后贫富各不相干,生死互不往来!再无半点牵扯!”
满屋人脸色煞白,彻底慌了。他们只是想来闹一闹、逼个情面,压根没想过老实了一辈子的叶舟,这次居然真的要彻底断亲。
门口的叶子安静静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掠过一抹清冷笑意。
纠缠他家十几年的烂亲戚,今天,总算要彻底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