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炸得四处乱飞,轻飘飘溅在旁边围观邻居的裤腿上,沾了白白一层细碎雪渣,半天都化不开。
叶旺整个人结结实实脸朝下拍进积雪里,沉闷的“噗通”一声响,堵得他一口气直接闷在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出声。人就那么直挺挺栽在地上,四肢大大地摊开,软塌塌的,活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没人稀罕的破衣裳。
围在巷口的邻居都低下脑袋瞅着,看着裤腿上没化的雪点子,心里都明镜似的——方才叶舟那一下,是真下了狠劲,砸得一点不轻。
整条巷子瞬间死寂。
静得离谱,静得能听见细碎雪花悠悠飘落的轻响。没人说话,没人敢出声,连大家伙的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往日里在镇政府上班、说话温温和和、待人客气谦和的叶舟,此刻彻底变了个模样。
双眼通红,眼底布满红血丝,胸膛剧烈地一鼓一鼓,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浑身紧绷的模样,像一头被人步步紧逼、彻底逼到墙角、忍无可忍的牲口,满身都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被他随手甩在一旁,“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地面。歪扭的前轮空转了小半圈,才磕磕绊绊停下,车身上好几根辐条直接断裂,车把歪成了怪异的弧度,彻底废了。
叶舟喘着粗气,脚步沉沉的,一步一步朝着趴在雪地里的叶旺走过去,眼底的狠劲半点没消。
才刚迈出两步,一道身影飞快冲了上来。
宁蕙心猛地松开怀里护着的叶子安,快步扑上前,双臂死死从背后箍住叶舟的腰。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胳膊绷得紧紧的,死死勒着,把他身上的衬衣勒得皱成一团,连呼吸都跟着滞涩几分。
“不能再打了!叶舟!真不能再打了!”
“再动手真要出人命,咱们家就全毁了!”
她的声音带着慌乱,带着后怕,死死按住暴怒的男人。
叶舟浑身肌肉紧绷,还在拼命挣扎,手臂上一根根青筋狰狞地绷起,看着吓人。“别拦我!我今天非要收拾他!”
话音刚落,宁朝军和李大牛也快步冲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一个用力按住他的肩膀,铆足了劲才把失控的叶舟硬生生按住。
“姐夫!够了!真的够了!为这种无赖搭上自己,不值当!”
“叶舟哥,算了吧!再闹下去真要闯大祸了!”
几人死死拉扯之间,雪地里的叶旺终于缓过那口气。他整张脸埋在冰冷的积雪泥里,手指慌乱抠着脚下的冻土烂泥,费劲地慢慢抬起头。
视线刚对上叶舟那双赤红冰冷、毫无温度的眼睛,叶旺浑身猛地狠狠一抖,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到了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嘴巴张了半天,哆哆嗦嗦的,半句硬气的话都不敢往外说,连狠话都不敢撂。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秒,手脚并用地从雪泥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脚底在结冰的雪地上接连打滑,狠狠摔了一跤,也顾不上疼,立马撑着雪面爬起来,拼了命往巷口跑。跑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忍不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那一眼又慌又怕,不敢多做停留,匆匆扫了一下就猛地转头狂奔,像是身后有吃人的恶鬼在追赶。
巷口围观的邻居们,个个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对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低声数落。
“活该!纯粹活该!”
“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就知道欺负叶家老实人!”
“连人家孤儿寡母都想讹诈,简直没一点良心!”
“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了!老三房的脸面,全被这小子丢光了!”
一句句数落、嘲讽,清清楚楚追着叶旺的背影。他跑得更快了,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恨不得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只想赶紧逃离这条巷子。
直到叶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紧绷的氛围才慢慢松下来。暴怒的力气彻底耗尽,叶舟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墙面一点点滑坐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凉的膝盖,脑袋沉沉垂着,胸口大口大口起伏,不停喘着粗气。
宁蕙心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缓缓蹲下。她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紧绷颤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衣,能清晰摸到他紧绷僵硬的脊背,衣料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皮肉上,一片冰凉。
宁朝军和李大牛也慢慢围了过来,脸上依旧带着凝重。
宁朝军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气满是担忧:“姐夫,今天这事儿算是暂时了结了。但叶旺这种人,心眼小、记仇又无赖,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指不定哪天又偷偷找上门找麻烦。”
李大牛也瓮声瓮气地点头,眼神沉了几分:“朝军说得没错。这人就是条喂不熟的疯狗,一旦咬住人,轻易不会松口,咱们以后得多提防。”
叶舟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寒气,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一身疲惫和笃定。
“来就来。咱们日子还得过,店还得开,总不能因为一个无赖,就把好好的日子全耽误了。”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抬手拍掉膝盖上沾的雪泥,转头看向身边的宁蕙心,语气利落干脆:“蕙心,去把家里那瓶好酒拿出来,再简单炒两个下酒菜!今天谁都不许走,咱们好好坐下来喝两杯!”
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宁蕙心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忙活,路过门口的叶子安时,抬手轻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语气温柔:“傻站着干啥,进屋暖和歇着去。”
叶子安乖乖站在门槛边,没挪步。两只小手揣在厚厚的棉袄兜里,安安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大人。
院子里,叶舟、宁朝军、李大牛三人蹲在墙根底下,点着烟低声说话。淡淡的白烟从三人头顶袅袅升起,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父亲指尖夹着卷烟,低声说着后续的安排,时不时抬手比划两句;舅舅靠在墙根上,时不时插一句嘴,跟着出主意;李大牛随手捡了根干枯树枝,在地上慢慢划拉着,默默记着尺寸和需要收拾的活儿。
旁人看着,只觉得是一场风波过后的闲谈。
但叶子安小小的心里,想的却更远、更透彻。
今天打跑了一个叶旺,以后还会有眼红的李旺、王旺、张旺。靠拳头只能解一时之气,只能吓退一时的恶人。真正能护住家、护住日子的,从来不是打架拼命。是稳稳的日子、红火的生意,是让所有人都看清——叶家现在不好惹,以后更不好惹。谁想来占便宜,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酒一直喝到半夜。
三个人脸上都染着浓重的酒红,说话舌头微微打卷,卸下了白日所有的紧绷和拘谨。叶舟端着满满一杯酒站起身,眼神诚恳,对着李大牛郑重开口:“大牛兄弟,之前养老院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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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我没给你安排上,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的问题。”
李大牛端着酒杯微微一怔,下一秒立马仰头哈哈大笑,爽朗又实在:“叶舟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那是公家的差事,有规矩限制,我都懂!压根不怪你!”
他二话不说,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又快速给自己满上一杯,举着酒杯看向叶舟:“这杯我敬你!你心里能惦记着我这乡下人,能把我当兄弟,比啥都强!”
两只粗瓷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过往那点微妙的隔阂、遗憾和客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兄弟情义。
日子一晃,整整一周转瞬而过。
逃走的叶旺,果真再也没敢露过头,安安静静缩在后街,半点动静没有。镇里养老院的工程,赵铁柱也打来电话,说工程最多七八天就能彻底收尾,一切顺利。
而叶家的“好实惠”超市,也完完整整筹备妥当,焕然一新。
李大牛和宁朝军提前打好的货架稳稳立在屋里,整整齐齐、结结实实。货架上满满当当摆满了货品,琳琅满目。烟酒糖茶、油盐酱醋、米面粮油、零食汽水、锅碗瓢盆,居家能用的杂货一应俱全。叶子安还特意提醒母亲,专门进了一批附近小学能用的作业本、练习册和各类文具,专门方便街坊家里的孩子。
宁蕙心对待这间小店,上心到了极致。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打扫,货架一天认认真真擦三遍,地面拖得干干净净,连角落的灰尘都擦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每次收拾完,她就静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满满当当的货品,忍不住偷偷傻乐,眼底全是对好日子的期盼和踏实。
开业的好日子,特意选在了周日,街坊邻里都在家,热闹喜庆。
天刚蒙蒙亮,冬日的晨光浅浅洒下来,温柔又干净。宁蕙心早早起床,又里里外外把店面清扫擦拭了一遍,不放过半点污渍。叶舟搬来梯子,在店铺门口挂上一挂长长的大红鞭炮。一卷卷红纸层层叠叠垂落下来,被清晨的微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喜气洋洋。
他站在门口,看着崭新的店面、整齐的货架,沉默地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随手掐灭烟头,压下心里的感慨。
叶子安站在门槛边,微微仰着小脸,抬头看向门口那块崭新的木头招牌。
“好实惠”三个工整的大字,刚刷的油漆鲜亮通透,还带着淡淡的油漆清香,在清晨的晨光里亮晶晶、崭新又亮眼。
这是他们一家人,咬牙争来的好日子。是挣脱旧恩怨、摆脱旁人欺压、踏踏实实挣生活的新开始。
叶舟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高声喊了一句:“好实惠超市,开业大吉!”
话音落下,他蹲下身,用烟头轻轻点燃炮捻。细小的火星顺着引线“嗤嗤”快速窜动。下一秒,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轰然炸开,震耳欲聋,瞬间响彻整条街巷。
鲜红的炮纸碎屑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满门口地面,给残雪未消的雪地,铺上了一层红彤彤的喜庆。冬日的冷风卷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喜庆的气息飘向远方。
巷口老槐树的枯枝上,挂了几点鲜红的纸屑,风一吹轻轻晃动,悠悠飘落,落在往来街坊的脚边。
两侧民居的窗户接连被推开,家家户户探出脑袋,满脸好奇地望向这边。
叶子安站在门槛边,仰头看着那块新招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往后,无忍无让,踏实营生,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