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安从炕上猛地坐直。昏睡两天两夜,十岁的身体。
面前的男人,他盯着。一字一句,从嘴里吐出来:“爸,我重生回来了。”
话音落地。屋里炸了。
叶舟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悬着,不动。呼吸停了。脑子嗡嗡响,一片空白。
“孩子他妈!快起来!”叶舟转头喊,声音发颤。
宁蕙心睡在里侧,迷迷糊糊。熬了两夜,眼皮沉,抬不动。她含糊问:“孩子他爸,咋了?”
“坏了!烧糊涂了!真烧糊涂了!”叶舟来回转,手没处放。
叶子安再开口。语气稳稳当当,不像说胡话。
“爸、妈,我真重生回来了。”
两个人慌,一个人静。
父母当他是高烧烧昏了头。叶子安心里,装着三十五岁的魂。平静。可怕。
屋里气氛正紧——
哐啷!
厨房铁盆翻了。黑猫碰的,砸在地上,刺耳。黑猫“喵”一声尖叫。毛炸起来,窜出门外。没影了。
屋里静得发毛。
宁蕙心彻底醒了。前两夜熬得眼睛通红,浑身乏。后背一股凉意窜上来。她抓过墙上的外套,手抖得厉害:“他爸!快穿鞋!去县医院!别把孩子脑子烧坏了!”
叶舟弯腰扒拉鞋子。套上就起身。一只解放鞋,一只布底鞋。乱七八糟。
叶子安伸个懒腰,慢悠悠下床。十岁的身子。脸上看不出孩童该有的慌张。淡定,从容。
“老爸,我是重生回来的。没烧糊涂。”
话落。乱糟糟的屋子,一下静了。空气凝住。
叶舟眉头皱成一团。转头看妻子:“你看看。越烧越糊涂。咋整?”
宁蕙心脸色发白。走到儿子跟前,伸手摸他额头,手抖:“儿啊,别吓妈。头还难受?”
叶子安偏头,躲开。
上辈子,苏柠电器集团高层,活到三十五,应酬不断,醉死在酒桌上。这辈子的过往,他心里清清楚楚。
没料到。一睁眼,回到1996年。回到十岁。
重生。书上看过,羡慕过。落自己身上,只剩不甘,只剩庆幸。
他想陪父母,弥补遗憾。
老爸这辈子最大的坎——要来了。他清楚。这个坎,毁了老爸的仕途。憋屈一辈子。家也跟着步步难。
不能等。得让爸妈信。
“爸,信我一回。给我个机会。”
那双眼睛,黑亮,干净。没有孩童的顽皮。深得吓人。叶舟看着,怔住。
他问:“啥机会?”
“我证明。没说胡话。”
叶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当孩子犟脾气。哄他去医院:“行行行,你证明。爸不打你。”
宁蕙心急得鼻尖酸。伸手想抱:“子安听话,先治病,别闹。”
“妈,先不去医院。”
叶子安按住她的手。转头看叶舟。
“爸,说件事。你先答应——不发火,不生气,不打我。”
叶舟点头:“好好好。依你。你说。”
叶子安眼神稳。开口——猛料。
“爸。房梁缝里,裹两层塑料布。塞个旧化肥袋子。里面是你藏的私房钱。”
轰!屋内死寂。
叶舟僵住。脸通红。心里咯噔。慌了。
藏得死。谁都没说。
他强撑:“胡说!烧昏头乱说话!哪有钱!”
宁蕙心看他慌乱。眼神冷下来。十几年夫妻,她懂他。叶舟不擅撒谎。一慌,露馅。
“叶舟,你慌啥?”
“我没慌!”他拔高声音。没底气。
叶子安了然:“试试就知道。”
他转头:“妈,搬凳子。摸房梁正中的缝。找到袋子,我没说谎。找不到,我跟你们去医院。不闹了。”
叶舟急了。来回转:“孩子他妈,别听他瞎折腾!烧糊涂了,送医院!”
宁蕙心看丈夫,看儿子。一个慌,一个定。
她沉默。搬过墙角木凳,踩上去。手探进房梁缝。灰落下来。
两秒不到。指尖摸到一层塑料布,粗糙。
一拽。化肥袋子裹着塑料布,从房梁上落下来。
拆开塑料布。零钱露出来。一块、五块、十块。全是省下的血汗钱。
宁蕙心清点。指尖发颤。
二百六十块。
九六年,乡镇工资。叶舟一个月,两百出头。这笔钱,顶一个多月辛苦。
她抬眼。叶舟头低着,脸通红。
“叶舟,你行。长本事了。”声音压着委屈。
叶舟脸颊滚烫,尴尬:“我……就想攒钱,给你买件新衣裳。惊喜……”
叶子安拆穿:“老爸。镇上最好的的确良,一套二十多。你攒二百六,买十套——妈看不出?”
一句话。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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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压抑。夫妻之间,隔了一层。
叶子安又开口。
“妈,还有一处。大衣柜顶上,厚被褥底下。牡丹花铁盒子。老爸还藏了一笔。”
叶舟浑身发凉。脑袋嗡嗡响。藏了十几年的老底子!
宁蕙心眼神沉。踩上凳子,拨开柜顶的灰。铁盒生锈,取下来。
打开。三张百元大钞,一堆零钱。
数完。三百七十五块。
两处,六百三十五块。九六年的乡下,巨款。
宁蕙心捏着钱:“六百多块。叶舟,你瞒我多少事?”又气又酸。
隐秘揭穿。叶舟又羞又窘,脸上挂不住。
他转身。一巴掌拍炕沿上:“臭小子!拆你爹的台是不是!”
手掌扬起。要落。
叶子安抬眸。平静:“爸,你答应的——不发火,不打我。”
手掌僵在半空。落不下,收不回。
满屋火气,卡死。
叶子安声音缓下来:“爸,我不是故意拆台。不拿实打实的证据,你们总觉得我是烧糊涂说胡话。今天说不服你们,以后说任何事——你们一句都不会信。”
两句话。浇灭所有争吵。
叶舟怔住。宁蕙心呆站。心头震动。
叶子安深吸一口气:“我这两天昏睡。不是生病——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过完了未来二十年。事,结局,祸福。我记得。”
没有鬼神。没有玄幻。只有梦。预知梦。
叶舟神色凝重。声音干涩:“你……真梦见咱家以后?”
“多。说不完。你接受不了。”
叶子安顿一顿。抬眼,直视:“爸。”
“说一件大事。就要发生。”
“今年春节前,连下三天三夜大雪。”
“养老院东边瓦房,房梁撑不住,塌。五个老人在里头。跑出来两个。一个当场没。两个重伤,断腿断骨。”
“养老院归民政办管。沈明远担领导责任。你担直接责任。”
“年底先进没。背处分,留污点。沈明远调去人大,靠边站。你盼的副主任位置,没戏。一辈子压基层,抬不起头。”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灯泡晃,光影乱。
屋子死寂。
叶舟嘴唇发抖。盯着儿子。十岁的儿子。
良久。喉结滚动。他问——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