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望川镇慢慢静了下来,路边摆摊的小贩陆续收摊推车走人,街上的喧闹淡了大半,只剩晚风一吹,带着街边饭菜和烟火的热气,吹散了一整天的闷热。
镇上的老味道家常菜馆,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干净亮堂。二楼的小包间是镇里干部私下最爱来的地方,隔音好,没人打扰,说话放心。
叶舟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他没让老板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就点了四个最家常的下酒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凉拌藕片,简简单单码在圆桌转盘上。桌上摆了两瓶明溪白酒,都是本地常喝的牌子,不张扬,适合私下谈心。
他特意让老板关掉多余的顶灯,只留一盏暖黄小灯。光线柔和,不刺眼,也不会显得太正式。这几天田明哲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对劲,带着一股子冷意,叶舟心里门清。田明哲这人直肠子,有啥说啥,从来不会背地里玩阴的,突然闹别扭,绝对是受了委屈。
晚上七点整,包间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田明哲推门进来,脸色黑得吓人,眉眼拧在一起,整张脸写满了不痛快。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显然一整天都心绪不宁。进门扫了一眼满桌酒菜,半点笑意没有,一句话不说,重重拉过椅子坐下,动作又沉又硬,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憋着一团大火。
叶舟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有数。这哪是来喝酒的,分明是来算账的。
他依旧放着随和的姿态,起身抬手示意,语气松弛自然,没有半点镇长架子:“明哲,来了。坐,别拘谨,今天不谈工作,就咱们两个老同事,喝点酒放松放松。”
说完,叶舟拿起白酒瓶,拧开盖子,手腕稳稳的,给田明哲的杯子倒满。酒液齐杯口,不多不少,分寸刚好。他想着先缓和下气氛,把这两天的别扭解开。
可田明哲根本不接这份缓和。
他盯着面前那杯白酒,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弟弟昨天在家吐槽的话,字字扎心。弟弟说他窝囊,说别的镇领导随便办个事就能捞好处,他当个副镇长,累死累活,一点人情油水都落不着。
一想到侄女老老实实考试上岸,最后却要被逼着掏钱摆平,田明哲胸口那股火气就往上窜,压都压不住。
不等叶舟再说半句,他伸手端起酒杯,头一仰,满满一杯高度白酒直接灌进喉咙。辛辣的酒味瞬间烧遍食道,他却跟没感觉一样,“砰”的一声把空杯砸在桌上,力道很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叶舟拿酒瓶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下彻底看明白了,对方今天就是专门来摊牌的。
田明哲抬眼,直勾勾盯着叶舟,眼神硬得很,压着怒火开口:“叶镇长,酒我喝了。你特意请我吃饭,肯定不是单纯叙旧,有话直说。”
一瞬间,包间里松弛的氛围彻底僵住,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叶舟慢慢放下酒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神色沉了下来,语气诚恳:“明哲,咱们共事三年,我叶舟是什么为人,你心里清楚。我从来没跟你玩过心眼。”
“但今天上午在楼道,你看我和姜书记的眼神很不对劲,全程冷脸。我想了一天,没想明白。是你侄女的名额没落实?还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一问出口,直接点燃了田明哲压了两天的火气。
田明哲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讽刺:“名额落实了,落实得太完美了!稳稳当当前十上岸,我该多谢你们才对!”
“就是这份人情,代价太高,我们田家承受不起。”
叶舟眉头紧紧皱起,一脸费解:“代价高?什么意思?我真没听懂。”
“你不懂?”田明哲彻底压不住了,猛地抬手一拍桌子,桌上的小菜盘子轻轻震颤,几颗花生米跳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绷起,压低声音怒道,“那我今天就给你挑明!”
“以前我是真佩服你和姜书记,年轻能干,一心搞发展,全镇干部谁不服气?我万万没想到,你们也会搞这种歪门邪道!”
叶舟彻底懵了,心里又懵又气:“我搞什么了?明哲,你把话说清楚,别阴阳怪气的。”
田明哲指尖都在抖,又是失望又是寒心:“你们帮我侄女稳住名额,这份情我认!你们要是想要好处,大可直接开口!我田明哲就算借钱,也绝对给你们凑齐!”
“可你们不该这么干!不该让何立青的小舅子,大周末跑到我弟弟家里敲竹杠!张口就要三千!还威胁说不给钱,就把我侄女的上岸名额直接划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叶舟脑子里,瞬间炸得他大脑嗡嗡作响。
何立青的小舅子?上门敲诈?三千块?还敢打着镇领导的名头威胁群众?
一瞬间,所有疑惑全都通了。田明哲这两天的冷淡、不满、冷眼相对,根本不是无理取闹,是被人欺负到头了,还误以为是他和姜映月默许的。
一想到这里,叶舟心底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何立青这是疯了?敢这么胆大妄为,还把脏水往主官身上泼!
他脸色瞬间沉冷,盯着田明哲追问:“你弟弟最后给钱了?”
“能不给吗?!”田明哲压着嗓子怒吼,满是憋屈和无奈,“名额在镇里手里,孩子盼了这么久的编制,一家人的希望都在这了!明知是敲诈,谁敢赌?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说完,田明哲抓起酒瓶,自己给自己猛倒一杯,酒都快溢出来了,仰头一口闷完,空杯重重磕在桌面,满肚子的火气根本压不住。
他死死盯着叶舟,眼神又怒又失望:“叶舟,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句。这三千块钱,是你让收的,还是姜书记默许的?”
这话太重了。
这等同于直接质疑两位镇一把手,借着事业编考核捞黑钱,一旦坐实,两个人的仕途全都要毁。
叶舟听得心头火起,比田明哲还要气。他万万没想到,何立青为了一点私利,不仅纵容亲属违纪,还敢暗地抹黑班子主官!
“明哲,你听我一句一句说!”叶舟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坦荡,语气坚定,“我和姜书记,从头到尾,半点不知情,更没有收过一分钱!这事跟我们毫无关系!”
他强行压下怒火,放缓语气,耐心解释:“你好好想想,三千块钱而已,我和姜书记犯得着冒着丢工作、毁前途的风险去赚?别说我们,镇上随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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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中层干部,都不至于干这种蠢事。”
“尤其是姜书记,家境摆在那里,眼界格局都高,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可能为了几千块钱自毁名声、自断前程?根本说不通。”
一番实在话,瞬间把田明哲点醒了。
他猛地怔住,脑子里飞快转念。是啊,姜映月根本不缺钱,也不缺前途,完全没必要干这种龌龊事。再看叶舟此刻的样子,满眼都是震惊和愤怒,一点心虚都没有,根本不像是装的。
这一刻,田明哲彻底臊得慌。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问青红皂白就找上门对峙,拍桌质问、胡乱猜忌,误会了真心干事的两位领导。一时间脸红一阵白一阵,酒劲上头,加上满心愧疚,让他坐立难安,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不好意思说出道歉的话。
叶舟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也压了下去。
换做是谁,家人被这么敲诈威胁,都会暴怒。田明哲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根本怪不着他。
真正该死的,是胆大包天、以权谋私的何立青。
叶舟拿起酒瓶,重新给田明哲倒满酒,又给自己倒上,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酒杯,语气诚恳:“这杯我敬你,也算我替镇里班子给你赔罪。手下干部出了这种问题,是我们监管不到位,我有责任。”
田明哲赶紧端杯,满脸愧色,声音都低了几分:“镇长,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不该胡乱猜忌你们。”
“不用道歉。”叶舟摇头,仰头喝尽杯中酒,眼底彻底冷了下来,“这事不怪你。你弟弟被敲诈的三千块,我保证全额退回。”
“你不用插手,等着结果就行。何立青敢纵容亲属捞黑心钱,吃进去多少,我就让他加倍吐出来,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心结解开,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两人慢慢喝酒闲聊,叶舟很耐心,一点点询问、核实,把严大虎上门要钱的时间、说的狠话、全过程细节全都问得清清楚楚,默默记在心里,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漏洞。
晚上九点多,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路灯亮成一片。两人走出饭馆,晚风一吹,带走了满身酒气。
田明哲酒劲上头,脚步有点飘,走出几步又回头,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镇长,今天对不住了。”
叶舟笑着摆手示意没事,目送他走远。等人彻底消失在路口,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沉冷。
街边安静下来,叶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商陆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商陆的声音恭敬沉稳:“领导,您说。”
“没睡就好,”叶舟语气低沉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明天一早,准时来我办公室,有件急事需要你全面摸排核实。”
“收到领导,我明天一早准时到。”
挂断电话,叶舟把手机揣好,跨上自己的摩托车。夜风呼呼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可他心里却堵得慌,怒火难平。
何立青手里握着一点人事权力,就敢泄露考核名单、纵容亲属敲诈群众,还敢暗地抹黑主官,败坏镇政府的名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作死,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