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县城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叶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宁蕙心发来的短信:几点到家?屋里给你留了灯。
叶舟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回了两个字:快到了。
商陆放慢车速,稳稳拐进望川主街。年关将至,街边零星挂了红灯笼,暗红的光晕落在冬夜里,格外温润踏实。叶舟坐直身子,望着熟悉的镇区街景,心底慢慢泛起安稳的感觉。
车子停在家门口,院里亮着灯,暖黄的光线从堂屋门缝渗出来。
叶舟下车对着商陆开口:“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商陆问道:“明天早上我几点过来待命?”
“不用太早,后天再来就行,明天家里有点私事要处理。”
“好。”商陆不再多问,掉头离开。
叶舟走进院子推开堂屋门,暖意裹挟灯光扑面而来。宁蕙心坐在沙发织毛衣,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叶子安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书本,手机扣在桌面,摆明了没有专心看书,一直在等自己回来。
两人看见叶舟进门,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宁蕙心放下手里的毛线。
“回来了。”叶舟换掉外套,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叶子安把手机扣在桌面,抬眼看向父亲的神情,轻轻笑了一声:“看您这样子,这一趟算是得偿所愿了。”
叶舟再也绷不住情绪,放声笑出来,一屁股坐进沙发,后背靠紧软垫,双手枕在脑后,松弛得像考完大试的学生:“市长跟我聊了很久,看得出来很看重镇上的规划。还特意交代,往后遇上处理不了的难题,直接找他秘书就行!”
他粗略讲了一遍全过程,越说越兴奋:市长亲自开门接待、汇报望川的发展思路、抛出中草药项目、吕正邦当场点破杨明的身份。每讲一段,脸上的喜色就浓一分。
宁蕙心听得认真,适时插话:“药材的事,市里点头支持了?”
“认可了,说是只要小姑父那边渠道敲定,市里就跟着配套政策。”
“那是件好事。”宁蕙心笑了笑,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温着的热汤,“先喝汤,别光顾着高兴上头。”
叶舟捧着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放下碗忽然想起一桩费解的事,看向一旁的叶子安:“儿子,有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通。”
叶子安放下手里的笔,抬眸看向父亲。
“吕正邦清楚我和你小姑父的关系,还特意说对杨明久仰多时,让我务必帮忙捎带问候。”叶舟捧着汤碗慢慢开口,“按理说,市长和省医院院长都是厅级,互相知晓名号属于正常往来,可他说话的语气,明显和平常的同级客套不一样。”
表述不算精准,但那份异样的落差感,实实在在堵在心头。吕正邦提起杨明的态度,绝非普通同僚之间的寒暄客套,里面藏着一层自己摸不透的东西。
叶子安沉默片刻,后背靠住椅背,目光微微下沉,慢慢梳理逻辑:“爸,你仔细想,一个正厅级市长,对着另一位平级的省医院院长,特意说久仰多时,正常吗?”
叶舟迟疑开口:“应该……也算正常?”
“客套式的久仰,一句话带过就够了,不会特地两次提起,还要托人代为问好。”叶子安坐直身子看着他,“吕市长这番举动,本质就是借着这件事,给你递一个信号。”
“递信号?”
“没错。”叶子安语气平静,“你今晚能走进市长的私宅,那条自荐短信只是敲门砖,真正让对方愿意见你的,是你背后杨明这条人脉。今晚市长接见的,不单单是一个上门汇报工作的副科级干部,更是杨明的侄女婿。”
叶舟瞬间沉默下来。
碗里的热气往上飘,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低头望着碗里的葱花油花,今晚所有相处画面在脑海里重新拼接起来:开门时的温和笑意、主动追问产业规划、直白戳破亲属关系、下放秘书对接权限。所有细碎细节拼凑在一起,露出了之前刻意忽略的真相。
原来如此。
自己以为是凭着一己胆量撬开了高层的大门,实际上,在自己编辑短信按下发送键之前,这扇门早就被人情网络悄悄留出了一道缝隙。
叶子安看见父亲失神沉默,轻声开口宽慰:“也不用觉得丧气。门有人帮你推开,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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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进门之后所有的汇报、应答、工作阐述,全是你自己完成的。市长若是只看杨明的面子,客套几分钟就会送客,不会静下心跟你聊规划、分析风险、给出实质承诺。这份认可,一半依托人脉底色,一半是你实打实的工作挣来的。”
叶舟抬起头,看着儿子沉静的模样,低声问道:“这些,你早就猜到了?”
叶子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开口:“姜阿姨当初一步步帮你铺路,必然清楚杨明这条人脉的价值远比表面看着更深。”
叶舟放下汤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高涨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更沉稳的体悟。
“之前的路靠着姜映月扶持,今晚的门借着小姑父的情面打开,但坐在市长面前陈述工作、展露能力的人是我,这一点就足够了。”
叶子安浅浅勾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宁蕙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时才开口提醒:“汤要凉了,赶紧喝完休息。”
叶舟仰头喝完碗里的热汤,起身伸了个懒腰,疲惫感涌了上来。
“我先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梳理中草药项目的细节。”
“别忘了写手记。”叶子安随口提醒。
叶舟脚步一顿,望向书桌,那本磨白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纸上只有方才在车上写下的几行字。走过去落座,拿起笔思索片刻,落笔写下一行短句:敲门之前,门早已留了缝。往后的路,一半靠自己打拼,一半是机缘馈赠。
思索几秒,又补上一句:听你的,不必刻意追问缘由,静待合适时机就好。
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客厅陷入昏暗。路过叶子安的房门,门缝透出一缕暖光,叶舟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板。
屋内传来应声:“怎么了?”
“晚安,儿子。”
“晚安,爸。”
叶舟躺进卧室床铺,宁蕙心已经侧身睡熟,呼吸平稳绵长。他轻手轻脚躺到另一侧,枕着手臂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复盘今晚的所有对话,最后定格在吕正邦那句“只听闻其人,并未相识”。
心底隐隐觉得,自己这位小姑父,恐怕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