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舟抱着一只小纸箱走进镇政府办公楼。
箱子看着不大,拎着却格外压手。清晨走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上班,一路走过去安安静静的。叶舟反倒松了口气,他这人始终不太适应抱着礼品在单位走廊穿行的感觉。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年节道谢,可他心里总下意识觉得别扭,生怕遇上熟人、被人多看两眼。脚步不由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姜映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叶舟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姜映月干净利落的声音。
推门进去,姜映月正坐在桌前看材料,笔尖时不时落在纸上批注。听见动静,她抬眼扫过来,目光先落在叶舟怀里的纸箱上,眉梢微微一挑,带了点淡淡的打趣。
“叶镇长,你这是要搬家?”
叶舟把箱子轻轻放到茶几上,动作放得很轻,怕磕碰了里面的东西。他搓了搓手,有点不自然,老老实实开口解释:“姜书记,快过年了,给您带了点小东西。之前我托安溪那边的日本客商帮忙,代购了几套化妆品,蕙心留了两套,给您也备了两套。另外还有几罐龙井,上次霍镇长顺手把您的好茶拿走了,我一直记着,正好趁这次机会给您补上。”
他说着掀开箱盖。左边是两只精致的礼盒,印着日文;右边整齐码着化妆品套装,底下压着十个小巧的茶叶铁罐,个个规整。
姜映月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礼盒,没有伸手去碰,就安静看了两秒,直起身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你倒是有心。”她语气不咸不淡,却不是客套,随即问道,“日本客商那边,还一直保持联系?”
“一直没断。”叶舟点头,“望川以后想做外汇、走外贸路子,这条线不能丢。人家当初真心帮过我们,我们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姜映月没接这个话,转身坐回办公桌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他:“东西我收下了。你专程过来,肯定不只是送年礼。有事就说。”
叶舟顺势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迟疑两秒,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认真斟酌:“确实有几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我自己心里拿不准。”
姜映月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后一靠:“你说,我听。”
“第一件,是您之前提过的吴老爷子。”叶舟慢慢说道,“就是写《清朝那些事》的那位。您说老爷子想见见作者,这事我一直记着。我打算过年去一趟振舟,登门看看老爷子。就是不知道带什么礼合适,心里没底。”
姜映月沉默片刻,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我跟我爸提过,老爷子确实念叨你好几次了。你愿意主动去,是好事。”
她顿了顿,说得很实在:“身份不用摆太复杂,你就是书的作者,他是欣赏你的读者。而且老爷子知道我们在一起共事,情况都清楚。简单带两盒好茶就行,得体、不张扬。”
叶舟默默记在心里,点头:“好。”
“第二件呢?”姜映月问。
“第二件,我想年前去一趟县里,提前给县领导拜个年。”叶舟坐直一点,语气诚恳,“贺县长肯定要去。剩下的人,我拿捏不好分寸,去多了显得刻意功利,去少了又怕失礼。”
姜映月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你自己心里应该有名单了吧?”
叶舟点点头,条理清晰地一一说道:“张书记得去。今年校地合作签约,是他亲自定调,给了望川镇很大的体面,这份认可我得记着。”
“王县长快退了,一直让我稳着干,今年大大小小的工作都是他在把关,次次都提点我,不去不像话。”
“牛县长分管农业,沙土地勘测、合作社落地、校企项目,一路给我们开绿灯。上次他还拍我肩膀,说我们干出样子了,这份情我必须还。”
“还有农业局郭局长、组织部李部长,一个帮我们落地技术,一个帮我走完任职程序,年前都得上门认认门。唯独田副书记那边,我一直拿不准,该不该去。”
他说完,抬眼看向姜映月,等她指点。
姜映月安静听完,看了他好几秒,眼神里带着一点“你比我想的周全”的意味。随后坐直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
“名单我不替你定,顺序你自己回去排。但我告诉你一句实在话。”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很慢。
“去谁家、带什么礼,轻重完全不一样。空手和带茶,是一个意思;带茶和带酒,又是另一个意思。牛县长给你开过绿灯、给你递过水、拍过你肩膀,你带什么去,他心里清清楚楚。”
“送轻了,别人觉得你不懂事。送重了,别人觉得你另有心思。分寸,你自己掂量。”
这番话她说得随意,像家常闲聊。可叶舟听得明白,这不是闲聊,是姜映月在手把手教他走人情、站位置。
姜映月又淡淡补了一句:“你这些人情走动做得再漂亮,也不代表明年就稳了。你我能不能往上走,最终看的是望川镇明年的成绩。明年,是最关键的一年。”
叶舟沉默两秒。
昨夜叶子安那句“帮过你,和站在你这边,是两回事”,此刻突然彻底通透。
姜映月在教他怎么入局、怎么做人情、怎么站稳脚跟。可他心里更清楚——他不能永远活在姜映月的光环下,他要让别人记住的是叶舟,不是姜映月的副手。
他没有多说,只郑重点头:“我回去重新排一遍,想清楚了再来跟您说。”
姜映月看着他,没再多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她也没在意,放下杯子:“第三件。”
这次叶舟停顿得久了一点,两三秒后,才轻声开口:“我想年前,单独去一趟吴市长那边。”
姜映月抬眼看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杯子,摸到冰凉,又慢慢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刻意留出空白,让他再好好想想这句话的分量。
叶舟神色平静,没有改口。
“你是打算,自己单独上门?”姜映月确认道。
“嗯。”叶舟点头,“今年市里的资金、政策,吴市长替望川镇说了不少话。有些恩情不能在文件上写,得当面去谢。我不能让吴市长觉得,望川镇的人只知道伸手不知道回头。”
姜映月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评价。她看了他一会儿,眼底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她靠回椅背上,语气放轻了一点:“你打算怎么去?”
叶舟老实说道:“我想先去姜叔那边坐坐。之前投资公司的事,姜叔费心最多,我一直没正式道谢。上次他还念叨我总不去,我心里一直记着。”
听到“姜叔”两个字,姜映月唇角微动,端起凉杯又放下,轻轻过渡掉短暂的沉默。
“你带孩子去看我爸,他会很高兴。”
说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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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她忽然随口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不经意提起:“不过吴市长那边,前几天他跟我说,春节有空的话,让你带老婆孩子去家里坐坐。正好,你不是要见老爷子吗?一趟就都办了。”
叶舟心里猛地一动。
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
吴国友从幕后扶持,到主动邀他全家上门,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两秒,缓缓点头。
姜映月看他通透,不多解释,直接叮嘱:“去吧。我爸那边,别空手。他上次特意问,你之前带的那种酒还有没有,有的话多带两瓶,他喜欢。”
“我都备好了。”叶舟说道,“给姜叔、吴市长、贺县长,各备了一箱。”
姜映月微微意外,随即淡淡一笑:“你倒是想得周全。”
“还有第四件?”她问。
叶舟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还有一件。我想年前去一趟振舟大学,给文教授、肖校长他们拜个年。今年校地合作全靠他们费心。我想请您和贺县长一起过去,我们三个一起,算是晚辈看师长。”
姜映月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这是拉着我和贺晓斌给你撑场面?”
心思被戳破,叶舟脸上微微一热,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说透:“不是撑我场面,是给老师们体面。您和贺县长都是望川出去的人,我们一起去,是镇子的心意。”
姜映月沉默片刻,笑意真切了几分,是真心的赏识。
“小舟。”她轻轻叫他,“你今天是来问我意见的,还是来通知我你的安排的?”
叶舟更窘迫了些,低头下意识搓了搓膝盖:“我自己瞎琢磨的,心里没底,才来问您。”
姜映月看着他略显局促的小动作,眼底笑意未散,起身续了杯热水,坐回来直接给他定调。
“名单重新排。吴市长第一,贺晓斌第二,我爸第三,振舟大学第四,县里其他人往后排。”
叶舟愣了下:“吴市长排第一?”
“你不是要道谢吗?”姜映月抬眼看他,“从最该谢的人开始。先把最重要的人情站稳了,后面的事,你心里自然就稳了。”
叶舟沉默几秒,郑重点头。
“还有。”姜映月轻声道,“你这个思路没错,带老婆孩子去。有些门,一个人敲不开,一家人去,就开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叶舟听懂了。
叶舟心里彻底通透,起身盖好箱子,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姜书记,您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姜映月低头翻着材料,头也没抬:“年后走。”
叶舟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依旧安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心里比来时稳了太多。
名单要重排,但方向彻底清晰了。
从最该感谢的人开始,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办公室门依旧虚掩。
姜映月听着脚步声走远,放下材料,拿起手机,给吴市长发了一条短信:
叔,叶舟想年前带老婆孩子去家里坐坐。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
屏幕上简简单单五个字:
让他来吧。早来。
姜映月看着那多出来的一个字,端起热水轻轻吹了吹,唇角无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一个“早”字,藏尽了所有态度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