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夏日的阳光透过党政办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走廊的瓷砖上,映出一片透亮的光斑。叶舟抬手轻叩两声姜映月的办公室木门,节奏沉稳有度。
“请进。”
屋内传来清亮柔和的女声,褪去了往日公事公办的冷硬。
叶舟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姜映月正垂首伏案,指尖划过他递交的党建示范镇申报材料。听见动静,她骤然抬眸,脸上瞬间漾开一抹格外热忱的笑意,眼底的温和与热络几乎毫不掩饰。
这副模样让叶舟心底暗自生出几分微妙的违和感,隐隐犯了嘀咕。
共事两年,他太清楚姜映月的行事风格。这位望川镇的一把手,素来干练凌厉、分寸感极强,待人接物始终保持着恰当的上下级距离,就算赏识器重他,也从未有过这般近乎亲昵、刻意热络的姿态。
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未免太过刻意了。
心中虽有疑虑,叶舟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熟门熟路地走到沙发边落座,姿态松弛自然,不见半分拘谨。
“自己倒水喝。”姜映月头也未抬,指尖依旧翻看着纸面,随口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暖水瓶,“稍等我两分钟,马上就看完。”
叶舟没有客气,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静静坐回原位等候。办公室里安静无声,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氛围平和却暗藏一丝微妙的张力。
没等多久,姜映月便合上了文件夹,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收敛几分,多了几分郑重:“材料做得很扎实,逻辑通顺、思路清晰,落地性极强。你具体说说后续的推进计划。”
“好的,书记。”叶舟轻咳一声,理顺思绪,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市里虽然多次催促、希望项目尽快落地,但基层工作急不得。我规划在八月底前,完成全套申报材料的打磨、数据核验与台账整理,保证所有内容有据可查、无错无漏。”
“数据统计工作我已经全权交给商陆跟进,让他紧盯各部门、各村的数据上报,逐一筛查核对。目前还有一个多月的缓冲期,时间完全充裕,足够稳妥收尾。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先召开党委会,集体审议方案、统一班子思想,敲定最终分工,为后续申报铺路。”
他稍作停顿,直击核心:“整套方案里,最关键的就是权责分工。”
“此前党建活动室建设、基层医疗、乡村教育三大板块,一直由贺晓斌镇长主抓。我已经提前和镇长沟通对接完毕,后续各村示范点打造工作,由我和他搭档配合、分工协作、共同推进。”
“至于最核心的农产品合作社、生态农产品加工厂两大特色板块,由我全程牵头负责,从方案落地、建设施工到后续运营,一抓到底、全程跟进。”
叶舟将整套项目的人员排布、权责划分、时间节点拆解得面面俱到,每一环都衔接紧密、条理分明,没有丝毫漏洞。
“时间能提前就尽量提前,市里的态度很明确,对这个示范项目高度重视,我们主动提速,能抢占更多先机。”姜映月语气笃定,“党委会不用拖,明天就开。”
她目光长远,语气带着通透的考量:“这块政绩蛋糕我们已经亲手做大了,没必要独占。多分给大家一杯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既能凝聚班子合力,又能杜绝私下非议、推诿懈怠,后续工作推进起来会顺畅很多。”
叶舟瞬间领会其中深意,颔首应道:“我明白。那我先回去微调方案,连夜筹备会议材料。”
说罢,他顺势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等等。”
姜映月骤然开口,出声将他拦下。
叶舟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转头望向办公桌后的女人。
此刻的姜映月,已然褪去了方才的随和笑意,神色格外郑重。她抬眸直视着叶舟,眼底翻涌着期许、笃定与托付交织的复杂情绪,语气缓慢却有力,字字千钧:
“叶舟,往后的望川镇,终究要靠你撑起来。”
“我早晚是要调走的,这里的基业、这里的前程,不出意外,最后都会交到你手里。”
“你用心把望川镇经营得越好、把项目做得越亮眼,对你我的仕途前程,都是天大的裨益,是双向共赢的局面。”
短短几句话,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托孤,直接将叶舟震得愣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姜映月,心底波澜翻涌,久久无法平静。他不是没有畅想过自己的仕途未来,也清楚自己稳步深耕、屡创佳绩,迟早能更进一步。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直属领导会如此直白、毫无保留地交底,提前将一镇基业的未来,稳稳许诺给他。
这场景,像极了三国刘备白帝城托孤,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骤然压在肩头。
姜映月将他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早已想通透,如今二人已是深度捆绑的合伙人。既然要长久合作,便要亮出足够的筹码、给到足够的诚意。唯有让叶舟看清前路、看到希望,他才会真正把望川镇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全力以赴、尽心深耕。
叶舟沉默良久,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的震撼与动容。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个沉稳有力的点头。
无需多余的誓言,这一个动作,便足以回应所有托付。以姜映月的通透聪慧,必然能读懂他眼底的坚定与担当。
次日一早,望川镇党委会议准时召开。
本次会议由叶舟全程主持,整场流程顺畅得超乎想象,没有争执、没有推诿、没有制衡,氛围空前和谐。
当叶舟将优化后的党建示范镇分工方案当众宣读,明确每一位班子成员的具体职责、分管板块与政绩归属后,全场人心安定、皆大欢喜。
所有人都分到了实打实的工作,也锁定了看得见的政绩。就连往日对叶舟心存芥蒂、暗自不服的程守义与何立青,散会时也放下了心底的成见,脸上挂着难得的和善笑意,主动点头示意。
一场会议,平衡全局、凝聚人心,彻底扫清了项目推进的内部阻力。
自此,作为项目总发起人与第一负责人,叶舟彻底开启了连轴转的忙碌模式。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扎根基层、统筹全局,日夜奔波在各个项目点位之间,打磨方案、督导进度、协调各方,忙得脚不沾地、丝毫不敢懈怠。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振舟市,宁蕙心与叶子安母子二人,却陷入了创业以来的首个困境。
盛夏的人才市场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各大国企、事业单位的招聘摊位前都排起长龙,热闹非凡。唯独角落一处摊位,冷清得格格不入。
简单的招牌立在桌前,上面印着“豫省未来价值投资有限公司”的字样,下方清晰罗列着投资经理、财务、人事等岗位的招聘要求,薪资待遇远超市面平均水平,却从头到尾无人驻足、无人问津,门可罗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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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蕙心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摊位,心底的挫败感层层蔓延,语气满是泄气:“儿子,这都一上午了,连个过来咨询的人都没有,要不咱们收摊回去吧?”
她心里满是困惑与不甘。自家公司注册资金近千万,在民营赛道里绝对算得上实力雄厚,薪资福利优厚、前景广阔,怎么就没人看得上?
这份困境,从来不是公司实力的问题,而是时代的桎梏。
在这个年代,金融投资是完全陌生的新兴领域,尚未被大众熟知。更关键的是,“民营公司”四个字,就是一道天然的隔阂壁垒,直接劝退了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优质求职者。
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体制岗位、国企央企才是正统铁饭碗,稳定体面、前途稳妥,是专业人才的第一选择。至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投资公司,前途未知、稳定性未知,在众人眼里,等同于不靠谱的小作坊,根本不值得冒险入职。
“妈,再等等,别急着收摊。”叶子安轻轻摇头,语气沉稳,“而且这种小事,不能随便麻烦姜爷爷,人情是最珍贵的资源,不能随意消耗。”
他心底暗自轻叹,终究是自己低估了这个时代的认知局限。后世遍地开花的投资机构,在当下,依旧是无人认可的冷门赛道。
“可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啊。”宁蕙心愁眉苦脸,满心焦虑,“总不能从头到尾,就咱们娘俩撑着一整家公司吧?没人手、没团队,再好的规划也落不了地。”
叶子安抬眸望向熙熙攘攘的人流,眼底快速盘算着破局之法,片刻后沉声开口:“先收摊回去吧,我重新想想办法。”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对接猎头公司,但很快便彻底否定。以目前振舟市的发展水平,根本没有专业的金融猎头资源,优质团队全部集中在京城、沿海一线大城市,远水解不了近渴。
“也行,正好收摊回去,我还能赶上下午的金融课,不耽误学习。”宁蕙心一边叹气,一边伸手收拾桌上的招聘资料。
就是这句无心的家常话语,如同灵光破晓,瞬间点醒了陷入沉思的叶子安。
老师!大学教授!在校学生!
他怎么把身边最优质、最现成、最适配的资源给忘了!
社会求职者顾虑太多、执念铁饭碗、思维固化。可高校的金融老师不一样,他们手握扎实的理论功底、深耕行业研究,眼界超前、认知顶尖;在校学子更是朝气蓬勃、求知若渴,急需实战历练的机会。
世人都说高校老师缺乏实战经验,可在叶子安眼里,这根本不是短板,而是绝佳的互补。他手握前世数十年的行业实战经验、风口预判与操盘逻辑,足以补齐所有实战短板。
一个大胆且稳妥的破局方案,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完善、落地。
“儿子?发什么呆呢?赶紧走了!”宁蕙心收拾好东西,回头看见他怔怔出神、低声嘀咕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催促。
叶子安骤然回神,眼底的愁云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笃定的光芒。他抬眸看向满脸焦虑的母亲,神秘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自信:“妈,咱们不对外招人了。”
“啊?不招了?那公司怎么办?”宁蕙心瞬间愣住,满脸错愕。
“对。”叶子安咧嘴一笑,眼底满是胸有成竹,“普通求职者眼光太局限,咱们不找他们了。换个路子——我们直接去振舟大学挖人,挖老师、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