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头柴火灶烧得滚滚发烫,沸水翻滚,饺子下锅滋啦作响,混着满院子大人说笑、孩童打闹的动静,揉成独属于老家正午最暖的声响。忙活和面调馅的大半晌,饺子调味全是叶舟亲手拿捏,不是信不过宁蕙心的手艺,是这口馅料藏着儿时记忆里外公独有的配比,多一分咸、少一分香,滋味就彻底走样。也只有他,能复刻出刻在小姑心底几十年的老家味道。
头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捞进白瓷大碗,端到叶新梅跟前。她夹起一只咬开半分,唇齿间漫开熟悉的鲜香,咸淡分寸刚刚好,还掺着一点旁人尝不出的秘制香料。就这一口,时光瞬间倒退回三四十年前,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守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父亲煮好的热饺子,那是漂泊半生怎么都复刻不出来的念想。
“这饺子……这味道,一模一样。”叶新梅指尖捏着竹筷,眼眶唰地就红透了,抬眼望向叶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叶舟,你这手艺……”
叶舟见状连忙插话打断,生怕她触景生情,扯出藏在心底积攒多年的酸楚:“小姑,趁热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叶新梅慌忙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头大口往嘴里塞饺子,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席的家常滋味,一口一口尽数补回来。
一顿午饭就在这般热闹又夹杂酸涩的氛围里落幕。孩子们被叶子安领去院子里追跑疯闹,一众大人三三两两搬着板凳靠墙闲谈。叶新梅拉着叶舟坐到院角僻静处,杨明端着搪瓷茶杯,安安静静陪在一旁。
叶新梅指尖攥着衣角,声音沉了几分:“叶舟,我想去给你外公上柱香。”
其实方才咬下饺子的那一刻,她就憋不住心头念想,只是看着满堂阖家欢乐,硬生生把酸涩压在心底,一直忍到宴席散场。
叶舟心里透亮,小姑性子柔软最重亲情,半生漂泊,心里最亏欠的就是早逝的父亲。
“小姑,东西我一早全都备齐了。”叶舟轻声回话。
杨明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叶舟,心底生出几分动容。这个侄子心思细到骨子里,黄纸、香烛、荤素祭品样样置办妥当,不用长辈开口,早早安排周全,这份体贴实在难得。
“好。”叶新梅重重点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就咱们几个至亲过去,其他人留在家里热闹,别扫了大伙的兴。”
叶舟当即敲定随行人员,不多不少,只带上叶春梅、叶利民、叶伟业,再加上小姑、小姑父自己。司机小张开上金杯,一行人顺着乡间土路往坟地赶。
其实老宅离坟地脚程不过十几分钟,只是半路要途经后街几户远亲。当年家里不少糟心事小姑都清楚,叶舟不愿旧事重提勾起她难过,再者他本就不爱和后街那群人多往来,维持表面体面足矣,开车往返既清净又省心。
车子停在田埂边上,几人踩着松软潮润的黄土走到坟前。坟头长了半人高的野草,土丘不算起眼,却打理得干净规整,能看出逢年过节总有人过来添土除草——这些年清明、重阳,叶舟从没有断过来祭拜。
叶舟蹲下身,利索摆好碗碟祭品,点燃黄纸。袅袅青烟顺着风往天上飘,看见这缕烟火,叶新梅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彻底崩断。
“爹,不孝女回来看您了。”
她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坟前,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几十年积压心底的愧疚、思念、委屈,全都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田地里悠悠回荡。这一刻她不是医院院长的妻子,不是儿孙满堂的长辈,只是一个离家数十载、满心亏欠父亲的女儿。
哭声听得周遭人心头发紧,叶春梅、叶利民眼圈跟着泛红。素来沉稳克制的杨明也转过身,悄悄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他比谁都清楚妻子这些年的不易,操持家庭、兼顾事业,所有苦楚从来不肯对外人吐露半分,唯独在生父坟前,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尽情宣泄。
叶新梅哭了许久,地上黄纸尽数燃成细碎灰烬,风一吹四散飘飞。叶舟上前伸手搀扶她起身,她浑身发软站不稳,双眼哭得红肿,像两颗泡发的核桃。
“小姑,往后每一年我都接您回乡祭拜,常回来看看。”叶舟稳稳扶着她的胳膊。
叶新梅半边身子靠在他肩头,重重应了一声,鼻音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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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车上,杨明抬手拍了拍叶舟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记沉实的拍抚,无需多言,心意尽数藏在动作里。
下午四点出头,金杯重新发动,朝着望川镇农家乐驶去。不到五点,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文静雅早就守在大门旁等候,商陆站在她身侧,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不知情的旁人看这两人并肩等候,反倒像一对相处融洽的伴侣。
车门拉开,叶舟率先落地,回身伸手搀扶精神尚且萎靡的叶新梅,杨明紧随其后走下车。
商陆一眼瞧见人,腿脚快步迎上来,嘴里下意识脱口而出:“叶书……”
话音刚落,身侧文静雅胳膊肘猛地往他腰侧软肉一怼,力道不轻不重,商陆硬生生把后半句“记”死死咽回喉咙,差点呛到自己。文静雅心底把商陆暗骂千百遍,出门前反复叮嘱八百遍,今日纯家事,万万不可当众喊职务暴露身份,这人转头就忘,实在莽撞。
文静雅立刻换上得体温和的笑意,侧身抬手引路:“领导,里头全都安排妥当了,咱们直接进去歇脚。”
叶舟淡淡朝她点头示意,依旧扶着叶新梅缓步往里走。
“叶舟,原来你如今是镇上领导了。”叶新梅方才虽心绪低落,耳朵却听得真切,那半截称呼半点没漏。
“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干部,不值一提。”叶舟轻描淡写岔开话题,“等下带孩子们去塘边玩水摸鱼,让小家伙们好好撒撒欢。”
一旁缓步随行的杨明全程默不作声,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年轻干部脱口而出的“叶书”,后半字虽然咽了,但口型分明是“记”。
他在体制、医疗系统浸淫多年,熟稔官场称呼规矩。一把手一般直接称书记,不带姓氏;带姓称呼书记,大多是区分副职。再看方才文静雅反应飞快护着叶舟,商陆发自内心恭敬维护,结合叶舟的年纪阅历,十有八九是镇党委副书记。
杨明抬眼望向前方叶舟的背影,心底暗自感慨,这个侄子远比自己初见时预想的通透优秀。他不动声色记下这份人情,往后若是有能搭把手的地方,大可酌情帮扶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