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饭桌之上,气氛越来越热闹融洽。
叶新梅心里憋着几十年的亏欠和思念,全都化作了饭桌上不停歇的动作。
生怕叶舟拘谨、生怕他吃不饱、生怕他在外打拼吃苦,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停过,鱼肉、排骨、素菜,一个劲往他碗里堆,没一会儿就堆起满满一碗。
“小姑,真够了,实在吃不下了。”
叶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咀嚼一边无奈劝说。
“您也赶紧自己吃,别光忙活我。”
“没事,你多吃点。”叶新梅只顾着疼晚辈,眼里满是宠溺。
杨明坐在主位,看着妻儿热闹团圆的模样,眼底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端起手边的小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问话。
“叶舟,你现在在老家,具体做什么工作?”
这句平平常常的家常问话,让叶舟心底微微一动。
他心里门儿清。
来振舟市之前,叶子安早就给他剖析透了。
小姑父杨明,省人民医院院长,手握全省顶尖医疗资源、政企人脉遍布全省,是实打实的顶层圈层人脉。
对于一个乡镇干部而言,这条人脉,含金量太高了。
换做任何一个体制内的普通人,遇上这种顶级亲戚,大概率都会借机展露身份、炫耀实绩、铺垫关系、刻意攀附。
可方才小姑痛哭流涕、半生思乡的模样,深深戳中了叶舟。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人盼的从来不是什么人脉、什么助力、什么前途。
她盼的只是亲人、只是归乡、只是血脉团圆。
如果自己借着认亲的契机,刻意亮出副镇长身份,带着功利心攀附、带着目的认亲,利用小姑最纯粹的乡愁亲情铺路仕途,那他叶舟就真的太凉薄、太不堪了。
仕途可以慢慢熬、一步步拼。可亲情,不能拿来交易。
电光火石之间,叶舟彻底打定主意。
他压下所有杂念,脸上露出朴实憨厚的笑容,语气平平淡淡,丝毫没有张扬炫耀的意思。
“小姑父,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踏踏实实上班,在望川镇当个普通干部,老老实实做事、安安分分干活。”
简简单单一句“普通干部”,轻描淡写,藏尽锋芒。
“望川镇?”
叶新梅瞬间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在安溪镇任职吗?怎么突然调到望川镇去了?”
一旁的叶春梅也是一脸茫然。她只知道弟弟一直在乡镇上班,却从来不清楚弟弟调动升迁的具体细节,此刻也满心好奇。
满桌人神色各异,唯有阅人无数、深耕圈层多年的杨明,捏着酒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心里瞬间了然。
体制内规则,他比谁都通透。
乡镇跨镇调动,极少平调,十有八九都是提拔晋升。
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谈吐沉稳、气度内敛、情商极高,明明已经提拔进位、手握实权,却在初次登门、最该展露价值的时候,刻意藏拙、淡化身份、不攀不附。
尤其大概率,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却依旧守着本心、纯粹认亲,不掺半分功利。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这份沉稳克制,绝非普通乡镇小干部所能拥有。
一瞬间,杨明心里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侄子,好感度、认可度、评价,直接拔高数个档次。
叶舟不等众人追问,从容笑着转移话题,巧妙避开职位话题,只聊家乡、聊生活、聊家常。
“之前一直在安溪镇工作,后来组织调整、工作调动,我就去望川镇了。”
他看着叶新梅,眼神真诚、语气热忱。
“小姑,等开春天气暖和了,您一定要回去住一阵子。我们镇现在变化很大,正在全力打造农家乐乡村旅游,修了人工小溪,规划了休闲鱼塘,整片山头都是果蔬果园。夏天瓜果满枝、溪水清凉、空气新鲜,安静舒服,比城里喧嚣的高楼大院舒服多了。您回去逛逛老宅子、走走老街巷,好好圆一次归乡的念想。”
这番鲜活质朴的描述,精准戳中叶新梅心底最深的乡愁。
她眼里满是向往,连连点头:“好!夏天我一定回去!一定回去看看!”
“咱们一言为定。”
叶舟顺势看向杨军涛和杨晓莉,热情邀约。
“到时候你们也带上孩子一起回老家玩。小溪可以摸虾捉鱼,鱼塘可以垂钓休闲,果园随摘随吃,让孩子们好好体验体验乡下的自在日子。”
从小在省城钢筋水泥里长大的姐弟二人,听得满心向往,眼底满是期待。
“那可太好了!”杨军涛笑着打趣,“我爸平生最大爱好就是钓鱼,到时候必须带上他,好好过过瘾!”
被儿子当众揭穿爱好,素来严肃自持的杨明难得略显不自在,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嘴上故作推脱。
“先看工作安排,有空再说。”
一桌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家常话越聊越暖,亲情越聊越浓。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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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走到深夜。
叶舟和叶春梅起身告辞。
叶新梅万般不舍,执意亲自送到楼道口,拉着叶舟的手,反反复复只有几句叮嘱。
“常来、多来,别生疏。”
“以后把这儿当自己家,随时来、随时住。”
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目送姐弟二人彻底走远,楼道脚步声消失,家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明缓步坐到沙发上,抬手抽出一根烟,点燃,青白色烟雾袅袅升腾。
叶新梅依旧沉浸在认亲成功的巨大喜悦中,一边收拾饭桌碗筷,一边轻声哼着老歌,眉眼舒展、心情极好。
良久,杨明吐出一口烟雾,缓缓开口,语气笃定通透。
“你这个侄子,可不是什么普通干部。”
叶新梅手上动作一顿,随口反问:“怎么说?”
“乡镇跨镇调动,基本都是提拔晋升。”
杨明轻轻弹落烟灰,条理清晰、一语点破真相。
“以他的气度、谈吐、心性、格局,再结合基层人事规律来看,他现在至少是望川镇副镇长。”
他眼神深邃,继续缓缓剖析。
“他心里,大概率清清楚楚知道我的身份、我的位置。可他自始至终,半句不提职位、不提实绩、不提升迁,只轻描淡写说是普通干部。”
“他是怕我们觉得他功利趋炎、攀附人脉,怕这份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情,掺杂官场利益、世俗算计。”
这番透彻通透的分析,瞬间戳破了叶舟所有藏拙和良苦用心。
叶新梅听完,瞬间不乐意了,放下手里的抹布,径直走到杨明面前,满眼护短。
“你啊你!天天坐在高位看人,看谁都带着算计、带着揣测!”
“孩子真心实意来认我、真心实意亲近我,干干净净的亲情,你非要往世俗功利上面扯!”
“就算他真是副镇长,那也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拼出来的本事!就算他以后真有难处、真有事张口,你这个当姑父的亲人,难道还能冷眼旁观、袖手不管?”
看着妻子全然护犊、满心偏爱的模样,杨明非但不生气,反倒淡淡笑了起来。
他掐灭烟头,眼底满是欣赏与认可。
“放心,自家亲人,该帮自然会帮,无需多说。”
他缓缓起身,准备回房休息,脚步顿了顿,低声轻喃一句,埋下一条极深的暗线。
“叶舟……这个名字,我最近,肯定在哪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