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商陆坐得有些局促。自打接完文教授的电话,他心里就一直揣着事,有点兴奋,又有点慌。合作基地要落地,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他能干事、敢干事,却不擅长站在全镇层面拿捏分寸。
叶舟看出来他心里没底,抬手示意他坐下,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别急。”两个字说得很稳,瞬间压住了商陆心头的浮躁。“文教授要来是好事,但这事轮不到我们拍板。我先去找姜镇长汇报,领导定调,我们再干活,不容易出错。”
商陆点点头,踏实了。他跟着叶舟干了大半年,早就摸清了门道:叶舟永远不抢功、不冒进、不瞎冲动,凡事先找站位,再找办法。
叶舟放下水杯,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步往镇长办公室走去。
一九九九年的乡镇机关,早上最安静。大院水泥地被清晨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热,楼道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拖拉机突突的声响,接地气,也踏实。
姜映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叶舟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姜映月正低头伏案看材料,笔尖飞快,神情专注。她刚上任没多久,做事素来严谨,文件从不堆积,每天一早必定先捋完当天重点工作。听见动静,她才抬眼,目光干净利落。“小舟,这么早?”
“镇长,有个急事跟您汇报。”叶舟上前半步,站得规矩,语气平稳。“商陆刚接到文教授电话,教授近期会亲自来望川镇,专门敲定校企合作种植基地的落地细节。”
这句话落下,姜映月手里的笔瞬间停住。她眸光微微一凝,脸上的松弛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主事者的认真。这件事她一直记得。当初沙地烂得没法看,全镇谁都头疼,是她和贺晓斌主动托关系、找校友,把文教授请过来救场。也是当时二人当面敲定,要在望川镇落地一个大学试验基地。只是后面全镇扎进西瓜攻坚战里,连轴忙了两个多月,硬生生把这事暂时压后了。没想到,人家教授没忘,主动找上门了。
办公室静了几秒。姜映月在思考利弊、权衡规格、想着怎么借这件事抬全镇的台面。叶舟也在默默盘算。换做以前,他只会老老实实传话:教授要来,领导您看怎么办。但现在他懂了。机关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传声筒。领导要的不是你复述消息,是你提前把坑、风险、问题、条条框框全部摆出来,让她只做决策。
“你怎么看?”姜映月抬眼看他。
叶舟没有半点迟疑。“第一,必须接。当初是我们求人家来,约定好的合作,现在人家履约,我们退缩、敷衍、拖延,既失人品,也失口碑,以后再想请专家,谁还敢来?”
姜映月微微颔首,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第二,要接得稳。”叶舟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清楚楚。“我心里捋了三个必须提前定死的问题,不然后面极易扯皮。首先是用地面积。望川镇沙地多,但不能无限度给。五亩、十亩、二十亩,底线必须书记和镇长提前拍死,不能等教授来了现场谈,被动吃亏。其次是权责和产出归属。试验田种出来的东西,归谁、怎么分、算不算科研素材、能不能市场化,全部要提前讲清。合作最怕的就是前期人情满满,后期利益扯破脸。最后是配套投入。通水、通电、简易棚、日常管护,钱谁出、活谁干、责任谁担,全部要有说法。这是实打实的财政开支,不能糊涂。”
三点说完,叶舟停住,静静站着,不抢话、不膨胀。他只提问题,不给独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姜映月低头看着桌面,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把他三点全部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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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默默补了好几条她自己的高层考量。
一分多钟后,她抬头。眼底是明显的欣慰。短短几个月,这个年轻的副镇长,真的在飞快长脑子。不再只会埋头干活,开始懂布局、懂前置、懂规避风险。“你说得都对。”姜映月语气缓和,随即话锋一转,直击要害。“但小舟,你还差一层眼界。”
叶舟立刻端正姿态,虚心听教。
“你现在算的,是做事的账。”姜映月看着他,字字清晰。“我和书记看的,是全镇的账、班子的账、政绩的账。你想的是别吃亏。我们想的是——能不能借这件事,把望川镇抬一个档次。”她目光亮得很,带着基层主官独有的魄力。“全县、全市,哪个乡镇有大学定点合作科研基地?一个都没有。这是独一份的亮点工程。只要落地,就是我们班子实打实的政绩,是望川镇对外最好的招牌。只要条件不离谱,所有问题都可以谈,所有小亏都可以吃。”
这一瞬,叶舟脑子里像有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他终于彻底懂了。自己站在副职位置,看见的是一亩一地、一分一厘的得失。一把手站在台面之上,看见的是名声、位次、上级印象、长远资源。不是谁对谁错,是位置不同、格局不同。
“我明白了,镇长。”叶舟真心实意地点头。
“明白就好。”姜映月站起身,干脆利落。“我现在去找贺书记通气,定口径、定底线。你回去安排商陆,今天就去市里接人,态度拿足、诚意拉满。只要谈得顺利,我们直接办正式签约仪式,请县里领导来站台,把声势彻底打出去。”
“好,我马上落实。”叶舟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阳光透亮,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脚步比来时稳了太多。人是真的在进步。看得更远,才能走得更稳。